第三个是医疗中心的一名护士,她毫无缘由地走向备用发电机室检查,“心里有个声音说要去看看”。
三个人都立即行动。管理员跑到能源站警告,面包师打电话给社区服务中心(通讯还在),护士提前启动了医疗中心的独立发电系统。
跳闸发生时,医疗中心的电源无缝切换,没有一台设备断电。
事故报告传到控制室时,陈一鸣盯着时间戳:“这三个人的预警几乎同时发生,比物理故障的迹象早了五秒。他们不可能通过常规信息渠道知道。”
“是预感,”苏瑾说,“但预感能这么精确吗?”
仲裁者的光影缓慢流动:“中央网络记录过类似现象。在少数高度协同的文明中,个体会发展出对系统状态的集体直觉。但这通常需要数百代的共同演化。翡翠城才……”
它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这种连接深度的出现速度,违背了已知的文明演化模型。
第四小时,疲惫开始显现。
手动管理需要持续的关注和决策。负责协调的人员报告注意力下降,判断力减弱。一些小错误开始累积:供水阀门没关紧导致轻微漏水,仓库物资记录出现偏差,区域间的资源调配不够优化。
城市整体效率下降到自动模式的百分之四十。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模式在浮现。
在居住区,居民开始自发组织互助小组。擅长修理的人帮助邻居维修手动设备,懂医疗的人巡回检查老人健康状况,有育儿经验的人集中照看孩子让父母能专注于工作。
这不是上级组织的,是基于社区关系的自然形成。有趣的是,这些小组的组成不是按照职业或技能,而是按照居住距离和人际熟悉度——最了解你需求的人,往往是离你最近、最熟悉你的人。
“他们在重建前末日时代的社区网络,”赵磐观察巡逻报告,“但不是简单的回归,是升级版。因为有了共享的感知能力,互助更精准,信任建立更快。”
苏瑾补充:“医疗求助中,百分之七十在社区层面就解决了,不需要到医疗中心。而且社区诊断的准确率……出乎意料地高。”
第五小时,林默决定进行压力测试。
“模拟系统故障,”他下令,“在不告知的情况下,随机切断三个区域的备用通讯。”
陈一鸣执行了指令。
结果令人惊讶。
通讯切断后,受影响区域的居民没有惊慌。他们通过面对面传递消息,通过简单的信号(灯光闪烁、旗帜挥动)传递状态,甚至通过安排人员跑步传递关键信息。
更令人惊讶的是,某些信息似乎在没有明确传递的情况下就“被知道了”。
在一个通讯切断的区域,居民们自发聚集到广场,而广场上正好有卫兵带来的手动发电机,可以为医疗设备充电。问他们怎么知道需要发电机,他们说“就是觉得应该去那里”。
“他们在发展群体智能,”文静说,眼睛闪闪发亮,“不是心灵感应,是一种基于共享环境和共享经验的分布式认知。每个人都知道一点,合起来就知道很多。”
仲裁者记录着数据:“这种认知模式的效率低于中央信息系统,但韧性极强。切断任何一个节点,整体认知不会崩溃,因为知识是冗余分布的。”
第六小时,黄昏将至。
城市整体疲惫但稳定。效率低下,错误频发,但没有重大危机。人们在适应一种更慢、更费力、但更有人情味的生活方式。
林默走到观察窗前。翡翠城的灯光比平时稀疏——许多非必要照明被关闭以节省能源。但街道上人影幢幢,人们在交谈,在协作,在解决问题。不是完美的秩序,而是一种有生命力的、不断调整的平衡。
“他们在学习,”苏瑾走到他身边,“学习不依赖系统,学习依赖彼此。”
“也在学习依赖自己,”文静说,“依赖那些新出现的感知能力。”
陈一鸣揉了揉太阳穴:“但我担心的是……如果这些能力突然消失呢?如果种子带来的影响是暂时的,或者有副作用呢?”
这正是实验的核心问题。
第七小时,林默决定提前结束实验。
不是因为有危机,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收集了足够的数据,也因为这个实验本身在消耗城市的应急储备——手动模式无法长期维持。
“准备恢复系统。”他说。
但就在控制团队准备执行时,深空探测网络传来紧急信号。
不是来自猎户座方向。
是来自另一个方向——一个从未被标记为文明区域的方向。
信号很弱,但结构清晰。那是一段重复的信息,用十七种不同的协议语言编码,包括中央网络的标准协议,包括人类的几种主要语言,甚至包括……桥梁和种子使用的那种存在性语言。
信息内容很简单:
“观测到协同演化现象。请求建立连接。我们是‘编织者’。”
信号末尾附带着一个坐标,距离翡翠城约八百光年。
同时附带着一个时间戳:信号是八小时前发出的。
正好是翡翠城开始手动实验的那一刻。
控制室里,所有人看向林默。
他盯着那个坐标,盯着“编织者”这个名称,盯着时间上的巧合。
八百光年外的某个存在,在翡翠城开始实验的同一时刻,发出了连接请求。这不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实验——光速限制意味着他们看到的是八百年前的翡翠城。
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通过光来看。
“回复信息,”林默最终说,“我们愿意对话。但首先,我们需要知道:你们如何‘观测’到我们?”
信息发出后,等待回复需要时间——即使对方立即回复,信号也需要八百年才能传回。
但在信息发出后的第三分钟,翡翠城的所有手动系统突然……自动优化了。
不是恢复自动模式,是在手动模式的基础上优化。能源分配变得更合理,交通流动变得更顺畅,通讯效率提升但保持分布式特性。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导师,在教导人们如何更好地使用他们已有的能力。
广场中央的植物发出强烈的光芒,三根主枝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一根指向猎户座的双螺旋,一根指向八百光年外的坐标,第三根……指向翡翠城的地下深处。
文静的几何感知瞬间过载,她捂住头:“地下……有东西在回应。不是种子,是别的……更古老的……”
她没能说完就晕了过去。
苏瑾立即上前检查,脸色凝重:“神经系统过载,但生命体征稳定。她感知到了某种……超出承受范围的结构。”
林默看着那株发光的植物,看着它地下延伸的根系,看着翡翠城地下深处的结构图——那些他们从未完全勘探过的古老地质层。
“实验继续,”他改变决定,“但升级警戒级别。我们不仅要了解种子带来的变化……”
他停顿,声音低沉:
“还要了解,种子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扎根。”
夜幕完全降临。
翡翠城在手动模式下继续运行,但运行得比之前更好了。仿佛整个城市在快速学习,在进化,在适应新的可能性。
而在八百光年外,在未知的黑暗中,“编织者”可能正在等待回复。
或者,可能已经收到了回复——以某种超越光速的方式。
植物继续发光,光芒中似乎开始浮现新的图案:不是星图,不是几何结构,而是……面孔。
模糊的、古老的、像是在记忆深处沉睡已久的面孔。
第一张面孔睁开眼睛。
看向林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