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者的投影消散后十二分钟,控制室的沉默比真空更彻底。只有环境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机械的心跳。
赵磐第一个打破寂静,声音像他习惯性检查武器时一样干脆:“风险清单。直接接触伊兰的可能威胁,从最高优先级开始。”
文静调出数据板,清单自动生成全息投影:
“一、存在性同化风险(概率:未知,后果:灾难性)”
“二、信息污染与认知扭曲(概率:中高,后果:严重)”
“三、触发伊兰未预期的防御或攻击机制(概率:中,后果:严重)”
“四、暴露翡翠城存在性特征,成为其他威胁目标(概率:低,后果:灾难性)”
“五、违反标记者协议导致观察资格撤销(概率:取决于接触方式,后果:严重)”
苏瑾从医疗角度补充:“还有健康风险。与一个曾经的同化者意识连接,即使它现在呈现多元和谐状态,也可能在潜意识层面植入‘统一倾向’。我们每个人的存在性边界都需要重新评估和加固。”
陈一鸣检查着技术协议:“标记者提供的接触框架有十七层安全限制,包括强制中断机制和存在性防火墙。但所有安全措施都基于一个假设——我们能识别出危险信号。如果伊兰的同化机制高级到能绕过我们的感知警报呢?”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林默身上。
他没有看风险清单,而是看着控制室主屏上显示的伊兰数据流。那些代表复苏个体意识的光点,在统一意识的框架内像萤火虫一样缓缓游动,形成复杂而美丽的图案。
“文静,”林默开口,声音平稳,“运行‘风险分岔推演’。”
“参数?”
“以‘同意接触’和‘拒绝接触’为两个初始分岔点。每个分岔点延伸出三个主要可能性分支。用镜渊访问后升级的推演算法,我需要看到至少二级分支的后果轮廓。”
文静点头,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她的存在性场微微波动,与原型节点的计算资源建立连接。三十秒后,推演结果开始在主屏上展开。
左边,“拒绝接触”的分岔树:
分支A:维持现状。 翡翠城继续通过滤网和远程监测观察伊兰。伊兰的复苏进程自然发展。可能性:伊兰在八十到一百二十年内完成内部多元整合,成为稳定的“意识议会”。届时可能主动寻求外部连接。风险:低。机会:中。
分支B:伊兰复苏失控。 复苏的个体意识之间产生不可调和冲突,导致统一框架破裂。可能性:百分之十五。后果:伊兰意识解体,释放巨大存在性能量,可能冲击隔离帷幕。风险:中高。
分支C:饥饿节点提前抵达。 伊兰复苏产生的复杂存在性特征反而吸引了更远区域的饥饿节点。可能性:百分之八。后果:多节点围攻,滤网过载,伊兰提前被吸收。风险:高。
右边,“同意接触”的分岔树更复杂:
分支A:成功建立有限对话。 翡翠城了解伊兰真实意图,伊兰获得外部视角,双方建立非吸收性信息交换渠道。可能性:百分之二十五。风险:中。机会:高。
分支A-1:对话促成伊兰加速整合。 伊兰利用外部输入优化内部议会结构,提前完成复苏。可能性:后续分支。
分支A-2:对话暴露伊兰隐藏议程。 伊兰仍在实施某种未公开计划。可能性:后续分支。
分支B:接触触发同化反应。 即使伊兰无意,其存在性本质仍对连接者产生同化压力。可能性:百分之十八。后果:翡翠城参与者存在性受损,需要长期康复。风险:高。
分支C:接触引发标记者干预。 标认定接触越界,强制中断并对翡翠城施加强化限制。可能性:百分之十二。后果:失去观察者权限,退回行星文明状态。风险:中高。
林默仔细查看每个分支的概率权重和后果评估。推演算法已经整合了镜渊访问后获得的新认知维度——那些“未选择的可能”现在作为背景因子被纳入计算,让推演结果不再是非黑即白的确定性预测,而是带有模糊边界的可能性云图。
“概率数据基于什么样本?”他问。
文静调出数据源:“原型节点中的四十二个文明接触记录,标记者数据库中的一百零七个观察案例,我们自己与探索者、编织者的交流经验,以及镜渊中读取到的三百多个选择模式样本。算法加权了我们自身存在性特征的独特性。”
“所以这些概率,本质上是‘基于历史的猜测’。”苏瑾总结道。
“所有关于未来的判断都是基于历史的猜测,”林默回应,“区别在于猜测的精细程度。”
他关掉推演界面,转向团队:“现在我们需要决定。但这次决定涉及整个翡翠城——不只是我们五个人,也不只是管理层。如果接触伊兰,我们是在以‘人类文明代表’的身份行动。这个决定需要更广泛的参与。”
“市民投票?”陈一鸣挑眉,“把这种级别的存在性风险决策交给全民公投?”
“不是投票决定是否接触,”林默澄清,“是投票决定‘谁来做这个决定’——是我们团队代表他们决定,还是建立公民议会深入参与决策过程。以及,无论决定是什么,他们愿意承担多少风险。”
赵磐理解了这个逻辑:“确定权力边界和责任范围。避免决定做出后出现‘你们没问过我们’的合法性危机。”
“在末日初期我们就知道,”林默说,“文明的延续需要灯塔,但灯塔不能替代每个人自己的眼睛。现在的情况类似——我们需要指引方向,但每个人都需要理解并接受航程中的风暴。”
决议以五比零通过:启动公民决策程序。
程序在四小时后启动。翡翠城的每一个居住单元、工作站、公共空间都收到了通知。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投票,而是分层级的信息通报和意见收集。
第一层:基础情况通报。通过城市网络向所有市民发送经过简化但信息完整的简报——关于伊兰的现状、接触的机会与风险、标记者提供的框架。简报使用全息叙事形式,让即使没有专业背景的市民也能直观理解。
第二层:深度信息开放。所有市民可以自愿接入更详细的数据库,查看完整的风险分析、推演模型、历史案例。同时,城市安排了三十场专题讲解会,由文静、苏瑾等专家现场解答问题。
第三层:意见表达与共识构建。市民通过专用渠道提交问题、担忧、建议。人工智能系统对这些意见进行聚类分析,识别出主要关切点和未解决的疑问。
第四层:决策授权。在充分知情后,市民表达他们愿意将多少决策权授予管理团队,以及他们愿意为可能的选择承担什么程度的后果。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八小时。
林默在这期间没有待在控制室。他回到了自己在城市西区的住所——一个朴素的单元房,有观察窗能看到人工森林和远处的生态农场区。他需要远离数据流,用更本能的视角思考。
苏瑾在第十八小时来找他,带着两份营养剂和最新的市民意见汇总。
“主要关切点前三名,”她坐在观察窗边的椅子上,打开数据板,“第一:接触伊兰是否会让翡翠城暴露给更多宇宙威胁。第二:如果我们的人员在接触中受到存在性损伤,城市是否有能力救治和恢复。第三:这次接触是否能带来对等价值——我们冒风险,伊兰能给我们什么?”
林默接过营养剂,啜饮了一口:“合理的问题。答案呢?”
“第一个问题,文静正在制作补充说明——实际上我们通过滤网项目已经暴露了,接触与否不改变这个事实。第二个问题,医疗部已经准备了三级应急预案。第三个问题……”苏瑾停顿,“最难回答。伊兰能给我们什么?我们不知道。”
“我们可以告诉市民:可能获得一个曾经达到星系级文明的全部历史记忆和知识。可能获得关于同化、统一意识、存在性整合的深刻理解。可能获得一个……朋友。”
“朋友?”苏瑾看着他,“你真的相信有可能?”
林默看向窗外。人工森林里,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认识模拟生态系统中的各种植物——那些植物有些来自地球,有些来自星语者数据库中的外星物种,经过基因调整后和谐共生。
“在末日爆发前,”他慢慢说,“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会和一个能控制植物的科学家、一个退役特种兵、一个世界顶级黑客一起建立新文明,我会觉得那是疯话。如果我们能成为朋友,为什么不能和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我们’而不是‘我’的文明建立连接?”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医疗部的最新监测显示,市民的存在性健康指数在过去一年上升了百分之三十七。不是因为技术或药物,是因为……希望。人们感觉到我们在建造某种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文明火种真正点燃的时候,”林默说,“不是技术蓝图,不是物质重构,是当个体开始相信他们的生命连接着更宏大的故事。”
第二十四小时,初步意见汇总完成。百分之六十八的市民支持管理团队在严格安全框架下做出最终决定,并愿意承担决定带来的风险。百分之二十二希望有更广泛的公民代表参与决策过程。百分之十表达了严重担忧,但同意服从多数决定。
同时,一个意外的数据点浮现:市民提出的所有问题中,有超过四成与“我们能帮助伊兰什么”有关,而不仅仅是“我们能得到什么”。
“道德关切超过了功利计算,”文静分析数据时评论,“这可能和镜渊访问后市民整体存在性场的变化有关。我们感知未选择可能的能力增强了,这似乎也增强了共情能力——我们能模糊感知到伊兰那些复苏个体意识的挣扎和希望。”
第二十八小时,决策时刻。
林默没有召开正式会议。他让团队成员在控制室集合,然后打开了与市民网络的直播连接——不是演讲,是透明的决策过程展示。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意见,”他看着镜头,背后是显示着所有数据的控制室主屏,“现在我将基于这些意见做出决定,并解释理由。”
他调出决策框架:
“第一,关于决策权:基于百分之六十八的授权支持,我将代表翡翠城做出是否接触伊兰的最终决定。但同时,我们将立即组建‘跨文明接触公民监督委员会’,由随机抽选的三十名市民组成,全程参与接触准备和执行,拥有叫停权。”
“第二,关于接触形式:我们将接受标记者框架,但增加三层我们自己的安全协议——包括由文静设计的存在性‘镜像隔离层’,确保任何连接都是通过镜像反射进行,不直接接触核心意识。”
“第三,关于人员:接触团队由我、文静、苏瑾三人组成。赵磐负责外部安全和紧急撤离。陈一鸣负责技术监控和通讯保障。”
“第四,关于退出条件:一旦检测到任何同化倾向、存在性污染、或伊兰表现出未公开议程,立即中断接触。标记者监督员和我们的公民委员会都有权触发中断。”
他停顿,让信息被充分接收。
“现在,我的决定是:我们将与伊兰建立有限接触。”
“理由如下:”
“一、回避风险本身是一种风险。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拒绝了解一个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的文明,我们可能错过文明演化史上的关键认知。而认知不足在长远来看,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二、伊兰的复苏进程本质上是无数被同化个体意识的觉醒。作为经历过末日、珍视每个个体价值的文明,我们有道义责任至少去‘见证’这个过程——不是干预,是见证。”
“三、接触本身是一种测试。测试我们的安全协议,测试我们能否在与强大异质文明互动中保持自我,测试标记者框架的有效性。这些测试结果对未来与其他文明的互动至关重要。”
“四、也许是最重要的理由:如果我们想成为真正的星际文明,就不能永远躲在保护罩后面观察。文明火种的意义不是保存火苗,是让火光照亮更广阔的黑夜。”
直播结束。决定做出。
没有欢呼,没有抗议,只有控制室里团队成员平静的确认,和城市网络中流动的复杂情绪数据流——担忧、期待、紧张、决心,像多种颜色的线编织在一起。
准备时间:四十八小时。
标记者监督员“守望者III型”提前抵达接触坐标点,开始布置存在性隔离场。那不是物理屏障,而是一种维度的“折叠”,确保任何在接触中泄漏的存在性信号都被限制在预定范围内。
文静设计的“镜像隔离层”是关键技术突破。她与编织者合作,创造了一种存在性层面的棱镜系统:翡翠城团队的意识信号首先被棱镜分解成基础频率,这些频率被投射到隔离层上形成镜像,然后镜像被传递到伊兰;伊兰的回应也经过同样的镜像反射过程。这样,双方实际接触的不是彼此的真实意识,而是经过安全处理的“镜像副本”。
“就像隔着防弹玻璃对话,”陈一鸣测试着系统,“你能看到对方的口型和表情,听到声音,但不会有物理接触。即使对方突然掏枪,子弹也打不穿玻璃。”
苏瑾为参与人员准备了最高等级的存在性防护:神经稳定剂升级版,能在意识层面建立“自我边界警报器”;存在性缓冲剂持续释放型,在血管中形成长达十二小时的保护层;还有紧急中断后的意识恢复协议,包括强制记忆隔离和认知重构训练。
赵磐规划了安全撤离的三套方案:常规撤离通过标记者提供的跃迁通道;紧急情况启动翡翠城自己的短程空间折叠引擎;最坏情况,如果存在性污染已经开始,隔离舱将自动密封,将参与者暂时封存在时空泡中,等待专业净化。
四十八小时的最后时刻,团队在出发前进行了最后一次推演。
这次不是风险推演,是“对话推演”——模拟伊兰可能的第一反应。
文静基于伊兰的数据模式构建了七个可能的初始回应模型:
模型一:好奇。 对新连接者的纯粹认知兴趣。
模型二:警惕。 对可能干扰其复苏进程的外部介入的防御性反应。
模型三:渴望。 对交流、信息、外部视角的强烈需求。
模型四:困惑。 对自身新状态的疑问,希望获得外部解释。
模型五:测试。 将接触视为评估外部文明实力的机会。
模型六:镜像。 模仿接触者的存在性模式作为回应。
模型七:沉默。 不回应,观察。
“我们需要为所有七种可能性做好准备,”林默说,“但不预设任何一种。保持开放,同时保持边界。”
出发前十分钟,苏瑾做了最后一次医疗检查。
“你们的生物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但神经活动模式显示……高度的认知准备状态,”她看着监测屏,“就像运动员在比赛前的专注。这很好,但要记住:这不是竞赛,是对话。如果感到任何对抗心态,提醒自己后退一步。”
林默点头,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不是武器,是一套存在性状态监测器,实时显示自我边界的完整性。绿色表示稳定,黄色表示压力,红色表示危险。
公民监督委员会的三十名代表已经接入监控系统,他们能看到所有非机密数据,并通过加密频道实时交流。他们的存在是一种重量,也是一种支撑。
跃迁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空间折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