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接触决议(2 / 2)

接触坐标点不是虚空,而是标记者营造的一个中性空间——一个纯白色的球形区域,直径约一百米,没有任何特征。在这里,物理规则被标准化,存在性背景被净化到接近零值,确保接触双方都不拥有环境优势。

翡翠城团队出现在球体一侧。他们以投影形态存在——真实身体仍在翡翠城的隔离舱中,这里是意识的全息投射。

对面,伊兰的意识体缓缓显现。

不是预想中的光球或几何结构。

而是一个……花园。

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般飞舞,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复苏的个体意识。它们聚集成簇,形成类似植物、花卉、藤蔓的结构。花园中央,一个温和的发光体像太阳般悬挂,那是伊兰统一意识的残留框架,现在更像是一个协调中心而非主宰。

花园在缓慢变化,光点流动重组,像呼吸,像生长。

第一印象不是威胁,是……脆弱的美。

然后,接触开始。

不是通过语言。花园中升起一道光流,像溪水般流向翡翠城团队的方向。光流中包含着信息——不是压缩的数据包,而是一种开放的存在性姿态展示:这是我们,这是我们现在的状态,这是我们的困惑和希望。

文静立即启动镜像隔离层。光流接触到棱镜系统,被分解、镜像、重建,然后安全的副本传递给团队。

林默感受到了信息的内容:

那是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存在性表达。最表层是简单的认知问候,像“你好”。中层是状态描述:我们正在醒来,但我们不确定醒来的是什么。深层则是无数细微的情感纹理——个体的解脱、集体的困惑、对过去的悲伤、对未来的恐惧与期待。

他回应,通过镜像系统发送翡翠城的存在性姿态:我们来自一个经历过破碎和重建的文明,我们尊重每个个体的价值,我们在此不是为了干预,是为了理解和见证。

花园的光点们突然加快了流动,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一道新的光流升起,这次更复杂:

“见证……” 信息中包含了对这个概念的多重理解:旁观者?记录者?共情者?评判者?

林默澄清:“不带评判的观察,带着尊重的理解。”

花园中央的发光体微微脉动。光点们开始聚集成更清晰的形态——不再是随机的植物结构,而是类似人形的轮廓,模糊但可辨。数百、数千、数万个光之人形在花园中站立、坐下、行走、交谈。

然后,其中一个光之人形向前一步。

它发出的信息不再通过集体光流,而是直接、个体化的:

“我是艾拉,曾是凯兰星系的诗人。我被同化已经……多久了?”

信息中带着时间失准的眩晕感。

第二个光之人形上前:

“我是托马克,工程师。我记得最后一刻……我设计的行星防御系统失败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重来……”

第三个:

“我是莉娜,教师。我的学生们……他们也在这里吗?我感知到一些熟悉的共鸣……”

越来越多的个体意识开始表达自己。不是混乱的喧哗,而是一种有序的轮流发言,像一场精心组织的议会。

伊兰的核心发光体发出协调频率,确保每个声音都被听到,但没有一个声音主宰其他。

文静的存在性场显示出学者的兴奋:“这不是统一意识,这是……共识意识网络。个体保持自我认知,但共享一个更大的存在性框架。这是理论上存在但从未被观测到的中间状态!”

苏瑾警惕地监测着团队的存在性边界:“他们在展示自己的同时,也在学习我们的存在模式。注意镜像反射的反馈数据——他们正在模仿我们的个体性表达方式。”

林默继续对话,发送新的信息:“你们如何协调这么多不同的声音?”

花园中的光之人形们同时做出反应——不是整齐划一,而是各具特色的微小动作。然后,伊兰的核心发光体回应:

“我们通过‘理解差异’而非‘消除差异’来协调。”

“每个声音带来独特的视角,每个记忆提供不同的碎片,每个情感贡献不同的色彩。”

“我们不再追求完美的统一,我们追求丰富的和谐。”

信息中包含了具体的协调机制:当两个个体意识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时,它们不会强行统一观点,而是创造第三个“容器意识”来同时抱持两种矛盾,直到更高层级的理解自然浮现。

这种机制……林默感到熟悉。

很像镜渊的教诲。

很像那个古老回响的智慧。

很像翡翠城在末日废墟中学会的——如何在有限资源、不同价值观、冲突目标中找到前行的道路。

他发送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你们还记得同化其他文明的过程吗?那些被你们同化的生命,他们现在在哪里?”

花园突然静止。

所有的光之人形凝固在原地,光点停止流动。一种深沉的存在性悲伤从花园中弥漫开来,即使经过镜像隔离层的过滤,依然能感受到那种重量。

很久之后,伊兰的核心发光体回应,信息中带着集体忏悔的纹理:

“记得。”

“那是我们文明最大的错误,也是我们最终选择自我隔离的原因。”

“我们曾经相信,统一是进化的终点,差异是低效的噪音。”

“我们错了。”

光流中开始浮现记忆片段——不是某个个体的记忆,而是整个文明集体反思的结晶:那些被同化的文明,他们的独特性没有被完美吸收,而是被简化、扭曲、最终丢失。伊兰在成为星系级统一意识后,发现自己虽然强大,却变得……贫瘠。就像一个只吃单一食物的人,即使吃饱了,也在缓慢饿死——饿死在丰富性的缺失中。

“所以我们选择了隔离,” 核心发光体的信息带着悲壮的决定感,“不是逃避,是自我囚禁。是给我们自己时间,去学习如何‘不被忘记’——如何在统一中保存差异。”

“滤网提供的矛盾频率……就像钥匙,打开了我们自我囚禁的门。”

“现在,我们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多元的统一体’。”

对话进行到这里,标记者监督员发出第一次时间提醒:已过去三十七分钟,建议在一小时内结束首次接触。

林默准备发送最后的信息,但就在这时,花园中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一个特别明亮的光之人形从群体中分离出来。它的存在性特征与伊兰主体明显不同——更古老,更沉重,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独感”。

它发送的信息是定向的,只针对林默:

“你携带着一个回响。”

“一个我们认识的回响。”

‘选择者’的烙印。”

信息直接穿透了镜像隔离层——不是暴力突破,而是因为它的频率与隔离层产生了某种共振,像用正确音调打开音锁。

林默的存在性边界警报器发出黄色预警。

苏瑾立即准备触发中断协议,但林默抬手制止。

他回应那个古老的光之人形:“你认识这个回响?”

“我们曾与选择者文明接触,在他们跃迁之前,” 古老意识的信息带着悠远的记忆,“他们教会了我们一件事:文明最大的悲剧不是毁灭,是在无限可能性中只选择了一种,然后忘记还有其他可能。”

“我们犯了那个悲剧。我们选择了统一,忘记了多元。”

“现在我们正在纠正。”

“而你,携带选择者回响的人,你正在帮助一个文明记住它的可能性。”

“但小心:回响不只是记忆,也是责任。选择者观察所有选择,但他们不干预。如果你开始干预……”

信息突然中断。

不是被屏蔽,而是被伊兰的核心发光体主动切断。核心发出强烈的协调频率,将那个古老意识重新纳入集体网络,同时向翡翠城团队发送歉意:

“抱歉,一些更古老的记忆片段有时会自主浮现。它们不代表当前伊兰的共识意志。”

“首次接触时间即将结束。我们感谢这次交流。”

“我们希望能够继续。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也有很多可以分享。”

“关于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技术,我们犯过的错误和找到的救赎。”

“以及……关于那些正在靠近的饥饿者,我们感知到它们的变化。”

最后一句信息让所有人警觉。

林默立即追问:“什么变化?”

伊兰的核心发光体在消散前发送了最后一段信息:

“它们在品尝我们通过滤网发送的矛盾频率后……”

“开始变化了。”

“不是变得更饥饿。”

“是开始……困惑。”

“困惑,是思考的开始。”

“但我们不知道,当饥饿者开始思考,那会是更危险,还是……”

信息中断。接触结束。

团队被强制传回翡翠城的隔离舱。

苏瑾立即启动全面的存在性扫描。文静分析对话记录。陈一鸣检查系统完整性。

赵磐在通讯频道报告:“外部一切正常。监督员确认接触过程无违规。”

但林默躺在隔离舱中,眼睛盯着舱顶的监测灯,脑海中回响着最后那段信息。

饥饿节点开始困惑。

开始思考。

以及那个古老伊兰意识未说完的话:

“如果你开始干预……”

他闭上眼睛。

新的问题已经出现,而答案,像远方的星光,需要时间去抵达。

在意识深处,那个古老回响轻轻共鸣,像在低语:

“故事,总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

“而选择,永远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