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蚂蚁如果发展出智慧,可能会对观察者产生复杂的感受。”林默望向星空,“我们就是那些发展出智慧的蚂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生态穹顶的模拟星空与真实星辰交相辉映,分不清哪些是灯光,哪些是亿万年前发出的星光。
“我今天在想一个问题,”李薇突然说,“如果观察者已经存在了数万年甚至更久,那么它观察过多少文明的兴衰?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它的记录中,翡翠城可能只是又一个数据点。”
“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全部,”林默说,“这就是主观视角与客观观察的永恒矛盾。对观察者,我们是样本;对我们自己,我们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他喝掉最后一口茶:“明天,我们将启动与那个自然共生集群的第一次预备性接触。通过实验场网络的中转,发送一段简单的问候信息。许知行团队花了一周时间,确保这段问候不包含任何可能被误解的文化假设。”
“希望他们比观察者更容易交流。”李薇微笑。
“至少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有限的存在,”林默站起身,“而观察者……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形态、什么动机、在时间尺度上思考。”
他离开后,李薇独自在阳台上多坐了一会儿。试验田里的植物在夜色中发出柔和光芒,那是她培育的第三代发光藤蔓,已经能根据环境光线自动调节亮度。
在她的感知中,观察者的脉冲仍在继续,但频率降低了,间隔变长了。也许它今天收集到了足够的数据,进入了分析阶段。
突然,李薇的意识深处,通过桥梁传来了一条来自实验场网络的信息——不是常规数据更新,是一条标记为“推测性分析”的内容:
基于观察者扰动模式与历史数据比对,新假说生成:
观察者可能不是单一实体。
可能是某个远古超级文明的遗留监测系统。
该系统设计目标:记录宇宙中‘意识-存在性场’互动现象。
激活条件:检测到第九范式级别的新存在性范式萌芽。
推测:观察者因第九范式而激活,翡翠城成为附带观察对象。
这条信息让李薇愣了很久。
所以顺序是这样的:第九范式开始萌芽→激活了某个远古监测系统→监测系统开始观察第九范式→翡翠城因为与第九范式深度连接而被附带观察。
他们不是主要目标,只是背景中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既让人松了口气,又让人感到某种渺小。
但紧接着,网络又发来一条补充:
注意:监测系统可能具有自动升级协议。
当观察到‘值得记录的现象’时,可能启动更深入的观察模式。
第九范式的生长,符合‘值得记录’标准。
也就是说,随着第九范式继续成长,观察可能会升级。
李薇将这个信息存入加密日志,决定明天与林默和核心团队分享。今晚,让所有人都好好休息。
她回到屋内,准备睡觉前,习惯性地检查了桥梁通道的状态。一切正常,网络那边传来的是常规的、平缓的数据流。
但在她即将关闭通道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信号——不是来自网络,不是来自观察者,是来自某个……更远、更深的地方。
信号的内容无法解析,只有一种纯粹的存在性“质感”:古老、寂静、深邃,像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意识。
信号只持续了0.1秒就消失了。
李薇记录了这次事件,标记为“未知深层信号-001”。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中,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一种节律,像某种巨大存在的心跳,缓慢而坚定,在宇宙的尺度上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声之间,相隔的时间精确到不可思议。
而翡翠城的存在性场,随着那个节律,同步地微微脉动。
整个城市,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与某个宇宙级存在的心跳——
同步了。
监测设备记录下了这个现象,但分析程序将其归类为“系统误差”。
因为按照所有已知理论,这种程度的同步是不可能的。
除非,
那个存在的心跳,
本身就是宇宙存在性场的,
基准节律。
而翡翠城,
刚刚在无意识中,
触碰到了那个基准。
夜深了。
城市安睡。
在星辰之间,
观察者调整了它的传感器,
对准了那个心跳传来的方向。
它的数据库中,
新增了一条记录:
检测到基准节律共鸣现象。
发生位置:翡翠城文明。
共鸣强度:0.0000001标准单位。
意义:目标文明存在性场稳定性超越99.7%观测样本。
建议:提升观察优先级至二级。
记录发送,
归档。
而在银河系核心的辐射海洋中,
那个神秘存在,
第一次,
主动调整了它的“视线”,
望向了翡翠城的方向。
它的注视没有恶意,
没有善意,
只有纯粹的、
好奇的、
观察。
而翡翠城,
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睡着,
在梦中,
与宇宙的心跳,
同频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