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的“触碰”在第八天清晨显现出第一个可测量的影响。
李薇是被试验田的异常唤醒的。天还未亮,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感知到一种陌生的存在性脉动——不是来自实验场网络,也不是第九范式,而是一种更遥远、更模糊的节律,像隔着厚重墙壁听到的微弱心跳。
她起身走向阳台。晨雾笼罩着试验田,能见度不足二十米。但那些植物在发光。不是她熟悉的温和脉动,而是一种急促的、近乎焦虑的闪烁,光色从正常的金绿色转向淡紫色,一种她从未在这些植物上见过的颜色。
李薇披上外套,赤脚走进试验田。泥土冰凉湿润,晨露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在一株藤蔓前蹲下,将手掌贴在最近的叶片上,闭上眼睛。
共鸣建立。
涌入她意识的不是植物的“感受”——植物没有情感中枢,但通过存在性场,她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状态正在经历某种……干扰。那株藤蔓的存在性频率被强制拉向一个陌生的方向,不是被吸引,是被某种外力“牵引”,像磁铁附近的铁屑。
更令她不安的是,这种牵引力正在增强。监测数据显示,过去三小时里,牵引强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李薇立即打开桥梁通道,向实验场网络发送紧急咨询。网络的回应几乎瞬间抵达——对于存在性层面的通信,距离不是障碍。
检测到外部干涉场。
来源:与三天前未知信号同源。
性质:存在性层面的测试性扰动。
当前强度:安全阈值内(17%)。
预测:七十二小时内可能达到观测阈值(35%)。
建议:加强本地存在性场稳定性,避免敏感个体长时间暴露。
网络还附送了一个稳定方案:一组可以在翡翠城范围内广播的存在性“锚定频率”,能帮助本地存在性场抵抗外部扰动。但这需要全城范围的存在性场调控设备配合,不是李薇个人能完成的。
她立即联系了林默。
上午七点,控制室召开紧急会议。除了核心团队,技术复兴部的三位存在性场专家也列席参加。
李薇展示了所有数据:从三天前的0.3秒脉冲,到昨夜开始的持续牵引,再到网络提供的分析和建议。
文静首先发言:“这个观察者的行为模式改变了。从被动观察转为主动测试。它可能在试探我们的存在性场特性——就像用不同频率的声波探测地质结构。”
陈一鸣调出全城存在性场监测网的实时数据:“影响已经开始扩散。不只是李薇的试验田,城西生态农业区、中央居住区、甚至地下水源处理厂都检测到了微弱的频率扰动。强度很低,只有专业设备能检测到,但确实存在。”
苏瑾带来了医疗数据:“过去二十四小时,市民中报告‘异常梦境’的数量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不是噩梦,是那种清醒后细节模糊、但残留强烈存在感的梦。同时,焦虑相关门诊量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这很矛盾,外部扰动应该增加焦虑才对。”
“因为扰动本身是中性的,”李薇解释,“它只是在‘测试’,不带有恶意或善意。对存在性场稳定的人来说,这种测试可能反而产生某种……按摩效果。但对敏感人群或本身存在性场不稳定的人,可能会造成紊乱。”
林默看向存在性场专家之一,一位名叫沈清的老工程师。他在末日时代就研究灵能现象,是翡翠城存在性科学的奠基人之一。
沈清推了推眼镜:“我建议启动‘和谐共鸣协议’。这是三年前我们设计的一个应急预案,原本是为了应对可能存在的外星存在性攻击。原理是通过全城的存在性场调控节点,广播一个强化的文明和弦,形成保护性的共鸣场。”
“需要多少准备时间?”林默问。
“设备随时可以启动,但需要调整参数来针对当前这种特定扰动,”沈清计算着,“给我六小时。另外,我建议让市民知情——不是引发恐慌,是科学的告知。我们可以通过回响共享网络发布通告,解释这是一种‘宇宙天气现象’,建议敏感人群暂时减少深度冥想或存在性训练。”
“同意,”林默做出决定,“沈工负责技术准备,下午三点前完成。文静起草市民通告,十点前发布。苏瑾加强医疗监测,重点关注老人、儿童和存在性健康档案中的敏感人群。李薇,你继续与网络保持联系,有任何新变化立即报告。”
会议在二十分钟内结束。翡翠城的应急系统开始运转,这种高效源自末日时代培养的危机反应能力——只不过如今面对的已不是畸变体或掠夺者,而是来自星辰之外的微妙扰动。
上午十点,市民通告发布。翡翠城的居民们通过个人终端、公共屏幕和回响共享网络收到了这条信息:
“文明事务办公室通知:监测到银河系尺度存在性背景场的周期性扰动,可能在未来数日内影响翡翠城区域。此现象类似宇宙‘天气变化’,无实质性危险,但可能引起部分市民梦境变化或轻微存在感波动。建议:保持正常作息;如有不适可联系医疗中心;存在性训练者可酌情减少深度练习。科学详情可通过公共数据库查询。”
通告附带了沈清团队制作的科普动画:用简单的比喻解释存在性场、外部扰动、以及和谐共鸣协议的原理。动画最后强调:“这是文明成长中的自然经历,正如孩童会经历风雨而更强健。”
市民反应总体平静。在回响共享网络的讨论区,相关话题迅速升温:
“昨晚梦见自己在星空中漂浮,原来是真的有影响啊!”——种植园工人,42岁
“我儿子说他听到‘宇宙的心跳’,我还以为他想象力太丰富。”——小学教师,38岁
“医疗中心说我的慢性头痛减轻了,这扰动还有治疗效果?”——退休工程师,67岁
李薇浏览着这些讨论,同时通过桥梁监测着网络的反馈。实验场网络正在实时分析观察者扰动的数据,并不断优化稳定方案。它似乎对这种外部干预既警惕又好奇——在它的数百万年记录中,很少遇到这种来自网络之外的、主动的测试行为。
中午时分,沈清团队完成了参数调整。全城三十六个存在性场调控节点准备就绪,它们分布在生态穹顶的关键结构点上,平时用于维持城市的文明和弦稳定,现在将被用于生成强化共鸣场。
“启动测试广播,强度百分之五,”沈清在控制室下令。
瞬间,李薇感知到了变化。那种遥远的牵引感减轻了,像有人在她意识的背景噪声中加入了抵消频率。试验田里的植物光色恢复正常,脉动节奏回归平稳。
但她也注意到一个副作用:当翡翠城的文明和弦被强化广播时,它与第九范式的共鸣也增强了。那株正在萌芽的新范式,似乎对这种强化和弦产生了特别的“兴趣”——它的生长数据出现了微小但确凿的加速。
李薇将这个发现记录下来。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任何加速的成长都伴随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下午两点,周宇——那位新生代科学家代表——主动来到李薇的实验室。这位年轻人最近在领导一个“存在性艺术”项目,尝试用科学手段捕捉和表现存在性场的微妙特征。
“李老师,我们项目组检测到了异常数据,”周宇开门见山,调出他团队的可视化作品,“看这个。”
全息影像中,翡翠城的文明和弦被渲染成流动的金色光河。但今天的光河中,混入了一些银色的微小光点,像星河中的异色星辰。这些光点随着和弦波动,但总是滞后零点几秒,仿佛在模仿却又跟不上节奏。
“这些银色光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李薇问。
“昨天深夜。最初只有七个,分布在城市不同区域。现在已经有三十九个了,而且数量每小时增加百分之二十。”周宇放大其中一个光点,“我们追踪了它的来源——来自一个十岁女孩的梦境记录。她昨晚梦见自己是一株会发光的树,根系扎入星球核心,枝叶伸向星辰。”
李薇感到一阵寒意。这个意象太具体了,不像普通的梦境。
“其他光点呢?”
“都对应着市民的异常梦境报告。梦境内容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梦者都感知到了某种‘更大的存在’,有人梦见自己是河流,有人梦见自己是山脉,有人梦见自己是星光……”
周宇顿了顿:“最奇怪的是,所有这些梦者,今早的创造力测试分数都异常高。那个梦见自己是树的女孩,平时美术课成绩中等,但今天上午她画了一幅让老师震惊的画——一棵扎根地球、枝叶贯穿银河系的巨树,细节之丰富完全不像儿童作品。”
李薇立即联系苏瑾。医疗部的数据证实了这一点:过去二十四小时,所有报告异常梦境的市民,在认知灵活性、创造性思维和问题解决能力的即时测试中,分数平均提升了百分之二十八。
“外部扰动在……增强我们的某些认知能力?”苏瑾在通讯中难以置信地说,“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存在性干涉理论。”
李薇沉思片刻,然后通过桥梁向实验场网络提出了这个问题。网络的回答让她更加困惑:
观察者扰动模式分析:非定向增强。
原理:通过微调目标存在性场与宇宙背景场的共振频率,间接提升信息处理效率。
类比:旧世界‘白噪音’对部分人群的专注力提升效应。
风险:长期暴露可能导致存在性场依赖性,即‘正常’状态下认知能力反降。
建议:限制单日暴露时间,避免形成依赖。
这时,周宇突然说:“李老师,看这个。”
他调出了最新的监测数据。那些银色光点的分布不再随机,它们开始在翡翠城的存在性场中排列成某种……图案。一个极其复杂的分形结构,以中央控制室为核心,向整个城市辐射。
更诡异的是,这个图案与李薇试验田里那株藤蔓叶片的纹路,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
“植物在记录扰动模式,”李薇喃喃道,“然后这种模式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市民的梦境,又通过市民的集体存在性场,在整个城市的文明和弦中重现……”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观察者不是在测试翡翠城,”她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明悟,“它在测试‘文明与自然如何共同记录和响应外部扰动’。我们是一个实验组,那些植物是另一个实验组。它在比较不同存在形式对同一刺激的反应差异。”
这个认知让实验室陷入了沉默。他们不仅是观察对象,还是对比实验的样本。
下午三点,和谐共鸣协议正式启动。全城的存在性场调控节点开始广播强化版的文明和弦。银色光点的增长立即停止,已有的光点开始淡化,但并未完全消失——它们像融入金色河流的银色溪流,成为了和弦的一部分。
市民们普遍报告感觉“更踏实了”,那种微妙的漂浮感消失。异常梦境报告数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
但李薇的监测显示,观察者的扰动并未停止。它只是改变了模式:从广泛的、低强度的测试,转为针对性的、高精度的“探针”。现在,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束极其精细的存在性脉冲射向翡翠城的不同位置——有时是某个实验室,有时是某片森林,有时甚至是某个特定市民的住所。
这些脉冲太微弱,只有李薇这样拥有桥梁连接的人才能清晰感知,普通市民只会觉得“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
网络分析认为,这是观察者在收集不同环境、不同个体对扰动的响应数据。它像一位耐心的科学家,在调整实验参数,观察结果变化。
傍晚时分,李薇在试验田里有了新发现。她培育的那批基于第九范式特征的种子,在今天的扰动中,发芽率达到了百分之百——而对照组只有百分之六十七。不仅如此,这些新芽的存在性场强度是普通植物的三倍,而且它们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共鸣网络,十二株幼苗的存在性场完全同步,像一个小型合唱团。
她采集了数据,通过桥梁发送给实验场网络。网络的回应带着少见的兴奋:
第九范式特征在扰动环境下表现优异。
建议:扩大培育规模,建立长期观察样本库。
特别发现:新芽共鸣网络与观察者扰动频率形成次级共振,可能发展成天然防护层。
天然防护层。这个概念让李薇心跳加速。如果植物可以自然演化出抵抗外部存在性扰动的能力,那么翡翠城也许不需要完全依赖人工设备。
她立即将这个想法分享给沈清团队。老工程师们很感兴趣,承诺会设计实验验证。
夜幕降临时,林默再次来到小屋阳台。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两人都需要梳理。
“所以我们现在是某个宇宙级观察者的对比实验样本?”林默听完李薇的总结,语气平静,但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性动作。
“看起来是,”李薇说,“但网络认为这种观察没有恶意,纯粹是科学研究。就像我们观察蚂蚁群落如何应对外部刺激,不会考虑蚂蚁的感受,但也不会故意伤害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