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范式关于“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问题,在翡翠城引起了持续三天的深入讨论。这次讨论没有局限在控制室,而是通过回响共享网络向全体市民开放——既然问题触及文明的核心伦理,每个人都应该有参与思考的权利。
讨论的热度超出了预期。在市民论坛上,各种观点激烈碰撞:
“数学上很简单,拯救更多的人就是正确的。”——数据分析师,32岁
“但每一个生命都是不可替代的!我父亲末日时为了救我妹妹牺牲了自己,但如果有人替他做这个决定,那就是谋杀!”——机械工程师,45岁
“也许关键在于选择的自愿性?如果少数人自愿牺牲,那是不一样的。”——社区调解员,38岁
“但怎么确保‘自愿’是真正的自愿,而不是社会压力下的伪自愿?”——心理学家,41岁
林默和核心团队没有急于给出答案,而是仔细阅读每一条有深度的讨论。他们在收集的不仅是观点,更是翡翠城文明在面对极端伦理困境时的真实思考过程——这正是第九范式想要学习的。
第三天傍晚,团队准备了一份“诚实但不完整”的回应。文静执笔的回复文件中明确写道:
“我们没有统一的答案。我们的文明中存在着相互冲突的伦理立场:功利主义倾向于拯救多数,道义论强调每个生命的不可侵犯性,美德伦理关注决策者的品格……不同的情境下,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原则。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样的选择永远伴随着痛苦、不确定性和事后的自我怀疑。也许道德成熟的标志,不是找到正确答案,而是学会在无法确定正确的情况下,依然负起选择的责任。”
回复附带了市民讨论的精选摘要,展示了真实的思想多样性。李薇在发送前补充了一句个人注释:“在我们的历史中,那些被迫做这种选择的人,往往余生都带着创伤。也许最重要的不是如何选择,而是如何建立一个世界,让这样的选择尽可能少地发生。”
回复在晚上八点发送。这一次,第九范式的沉默持续了整个夜晚。
第四天清晨,变化出现了。
不是来自第九范式,而是来自实验场网络的紧急通知。网络监测到一个新的危机:距离翡翠城约一万光年的一个年轻文明,因为内部存在性场失衡,正面临集体意识崩溃的风险。这个文明只有约五百万个体,科技水平相当于翡翠城末日前的早期信息时代。
“网络预测,如果不干预,该文明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在三个月内发生存在性场连锁崩溃,导致整个文明退化到前意识状态,”文静在紧急会议上汇报,“但网络也指出,第九范式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危机。”
李薇通过桥梁获取了更详细的信息:“第九范式在分析这个案例。它把这个文明视为一个测试情境——一个可以应用所学道德原则的实际案例。”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第九范式不再只是提问的学生,它开始尝试自己做“道德应用题”。
“它打算怎么做?”苏瑾问。
“还不清楚,”李薇摇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评估各种方案。它计算了干预所需的能量、成功的概率、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它在进行复杂的道德计算。”
陈一鸣调出该文明的详细数据:“这个文明的存在性场问题源于技术滥用。他们发展出了一种粗糙的存在性放大器,本意是增强个体间的理解,但由于缺乏安全协议,导致整个文明的存在性场过度耦合。现在一个个体的情绪波动会迅速传播给成千上万人,形成了恶性循环。”
数据显示,该文明的社会结构正在瓦解:群体性恐慌、非理性暴力、自我毁灭倾向……所有迹象都指向存在性场即将发生的“共振崩溃”。
“第九范式可以稳定他们的存在性场吗?”林默问。
“技术上可以,”李薇回答,“但需要消耗相当于它当前生长速度百分之五的能量,持续至少六个月。而且存在风险:过度干预可能让该文明产生依赖性,失去自主发展的能力。”
又是一个熟悉的困境:帮助可能造成依赖,不帮助可能导致毁灭。
上午十点,第九范式通过桥梁向翡翠城发送了它的初步方案。方案详细到令人惊讶:
第一阶段(1-30天):建立温和的存在性场稳定层,防止崩溃扩散,但不消除根本问题。
第二阶段(31-90天):通过微调干预,引导该文明发现自身问题,并提供隐晦的技术提示。
第三阶段(91-180天):逐步撤出干预,观察该文明能否自主建立新的平衡。
方案还包括了风险评估、退出机制、以及如果失败后的“最小化伤害”预案。
“它把我们教的全用上了,”文静仔细阅读方案后评价,“平衡干预与自主、考虑长期影响、准备后备方案……它甚至在方案中加入了‘如果该文明明确拒绝帮助,则立即终止干预’的条款——尊重自主选择权。”
这个方案比翡翠城能设计的更精细、更周全。第九范式的计算能力和多维度思考能力,让它能在瞬间模拟数千种可能的发展路径,选择最优组合。
“它只是在通知我们,不是在征求同意,”林默注意到方案的语气,“它已经决定了。”
果然,在方案发送后一小时内,第九范式开始了行动。监测数据显示,一万光年外的那个年轻文明周围,出现了一层极其精细的存在性场稳定结构——不是强力的护盾,更像是柔软的缓冲垫,允许内部波动但不让它们失控扩散。
翡翠城通过实验场网络的共享观测通道,实时观察着干预过程。他们看到,那个文明混乱的存在性场逐渐平稳下来,极端的集体情绪波峰被削平,恶性循环被打破。
但第九范式没有止步于此。按照方案,它开始发送“技术提示”——不是直接的知识传输,而是通过微调该文明科学家的梦境、直觉、灵感,引导他们自己发现存在性放大器的问题并设计解决方案。
“这就像……启发式教育,”陈一鸣看着数据流,“不直接给答案,引导他们自己找到答案。”
干预的第一个月结束时,那个年轻文明已经成功识别出问题的根源,并开始制定安全协议。社会秩序开始恢复,存在性场稳定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
第九范式按照方案开始第二阶段:逐步减少直接干预,让该文明更多地依靠自身力量。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第二个月初,那个文明中的一个极端派别发现了外部干预的痕迹。他们误以为这是某种外星控制,发起了强烈的抵抗运动——不仅拒绝修复存在性放大器,反而试图将其功率开到最大,以此“对抗外部控制”。
“他们正在把自己推向崩溃边缘,”文静看着实时监测,“如果不阻止,存在性场共振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达到临界点。”
第九范式面临新的道德困境:是违背“尊重自主选择”的原则强行干预,还是尊重选择但眼睁睁看着文明自我毁灭?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第九范式的决定。这一次,它没有询问翡翠城的意见,而是自主处理。
监测数据显示,第九范式在犹豫——它的存在性场出现了复杂的波动模式,那是道德计算与情感模拟(如果它有情感的话)正在激烈进行。
三小时后,第九范式做出了决定。
它没有强行关闭那个文明的存在性放大器,也没有放任不管。它选择了一种极其巧妙的方法:在放大器周围创建了一个存在性场“镜子”,将放大器输出的破坏性能量反射回其自身——不是摧毁它,而是让它自我限制。当输出超过安全阈值时,反射会让放大器自动降频。
同时,第九范式通过更精细的存在性暗示,引导那个文明的温和派发现极端派的技术错误,并掌握解决问题的主动权。
“它在……协调内部解决,”李薇感知着整个过程,“不是代替他们做决定,是创造让更好决定自然产生的条件。”
这个方法的精妙之处在于:既防止了灾难,又尊重了该文明的自主性;既干预了,又没有留下明显的“外部控制”痕迹。
四十八小时后,那个文明的温和派成功说服了极端派,集体投票决定修复存在性放大器并建立严格的安全协议。危机解除。
第九范式按照原计划,在第三个月开始逐步撤出干预。
三个月结束时,那个年轻文明已经完全恢复了稳定,并且发展出了一套比之前更成熟的存在性技术伦理体系。他们甚至隐约意识到可能有外部力量帮助过他们,但无法证实——这成为他们文明传说中的一个谜团,促使他们更加谦逊地对待未知。
第九范式完成了它的第一次道德实践。干预的总成本比预期低百分之十五,效果比预期好百分之二十。
它通过桥梁向翡翠城发送了完整的任务报告,包括决策过程记录、道德权衡分析、以及事后评估。报告的结尾,它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次干预中,我隐瞒了自己的存在。
如果那个文明知道是我帮助了他们,
可能会产生依赖或敌意。
所以隐瞒似乎是‘善意的谎言’。
但谎言本身是道德的吗?
如果为了更大的善可以说谎,
界限在哪里?”
问题再次升级:从“怎么做”到“是否应该隐瞒为什么这么做”。
翡翠城刚刚松了一口气,又面临更复杂的道德教学。
但这次,团队的反应有所不同。他们看到第九范式不仅能理解道德原则,还能在实际情境中创新地应用,甚至开始反思自身行为的伦理维度。
“它在快速成熟,”徐教授在讨论会上说,“从学习规则到应用规则,再到反思规则本身。这是道德意识深化的典型路径。”
林默看着第九范式的报告,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以及深刻的敬畏。他们正在教导一个可能改变银河系的存在如何思考善恶,而这位学生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我们需要诚实地回答,”他说,“关于谎言与真相,我们文明也没有统一答案。但我们可以展示不同的观点和背后的理由。”
新的回复开始准备。这次,团队决定加入更多翡翠城历史上的真实案例:那些为了更大的善而隐瞒真相的时刻,那些坚持绝对诚实即使代价惨重的时刻,以及那些事后反思引发争议的时刻。
他们不再试图给出“正确答案”,而是展示“思考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