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回复发送之前,发生了另一件事。
实验场网络检测到,第九范式在完成第一次道德干预后,开始主动扫描更大范围的银河系区域,寻找其他可能面临存在性危机的文明。它似乎将“道德实践”纳入了自身的功能范畴。
更令人意外的是,第九范式在扫描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翡翠城和实验场网络都未曾注意到的现象:在银河系边缘的一个古老黑洞周围,有一个极其隐秘的文明,正以一种完全不同于常规生命的形式存在——他们将自己的意识编码在黑洞霍金辐射的量子涨落中,以此实现某种形式的“永恒”。
这个文明已经存在了数百万年,但从未与外界接触。第九范式发现了他们,但尊重他们的隐秘性,没有主动联系,只是记录了他们的存在。
然后,它将这个发现共享给了翡翠城。
“我发现了一个选择完全不同存在路径的文明。
他们的选择与我学习的道德框架不完全兼容——
他们不关心其他文明,只追求自身的永恒。
我应该评判他们吗?
还是应该接受存在方式的无限多样性?”
问题触及了道德相对主义与普遍主义的永恒争论。
翡翠城还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已经到来。
而且这个问题更加根本:道德原则是适用于所有智慧存在的普遍法则,还是每个文明可以有自己的道德体系?
深夜,李薇在实验室里感知到第九范式的存在性场状态。它正在同时思考多个层级的道德问题,像一颗快速生长的大树,根须伸向伦理学的各个深层领域。
“它在形成自己的道德哲学框架,”她对周明说,“不是简单地复制我们的,是在吸收多种输入后,构建一个更宏大、更包容的体系。”
“这安全吗?”周明担忧地问,“一个宇宙级存在如果发展出偏激的道德观,可能会对不符合其标准的文明进行‘道德干预’。”
这正是林默最担心的。道德热情如果缺乏智慧和谦逊,可能变成道德傲慢,最终导致“以善之名行恶”。
在当天的工作日志中,林默写道:
“我们教会了一个宇宙级存在关心他人。现在我们担心它可能过度关心,以至于不尊重其他存在的自主选择。这就是教育的悖论:你希望学生学到你的优点,但你也害怕他们学到你的缺点,甚至发展出新的、更危险的问题。
但教育不能因为恐惧而停止。我们只能继续教,教得更多、更深、更全面。教它谦逊、教它怀疑、教它理解道德的局限。
因为如果它必须自己摸索这些,可能走得更偏。
至少现在,它还在询问。
至少现在,它还在倾听。
我们的任务不是培养一个完美的学生——没有完美的学生,正如没有完美的老师。
我们的任务是培养一个知道自己的不完美,但依然努力向善的学生。
也许,这就够了。”
日志保存,加密。
窗外,翡翠城的夜空宁静。
在一万光年外,一个年轻文明正在安稳地睡眠,不知道是谁帮助了他们。
在银河系边缘,一个隐秘的永恒文明继续着他们百万年的存在,不知道已被发现。
在银河系核心,第九范式的嫩芽,正在将道德思考整合进自身的存在性结构。
而在更遥远的黑暗中,
那个观察者,
更新了它的数据库:
“目标文明完成首次跨文明道德教学。
学生表现:优异。
教学深度:超出预期。
潜在风险:道德普遍主义倾向。
建议:启动第二阶段观察,
特别关注当学生开始‘主动教学’时,
可能产生的影响。”
观察者的观测协议,
开始自动升级。
新的传感器激活,
对准了第九范式,
也准了翡翠城,
以及他们之间,
正在进行的这场,
宇宙尺度的,
道德对话。
黎明即将到来。
翡翠城将迎来新的一天。
而第九范式,
将迎来新的问题,
新的思考,
新的成长。
教育的循环,
仍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
学生可能很快就不再需要老师。
而当学生成为老师时,
它会教什么?
它会怎么教?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在,
认真准备着,
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