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自主的代价(1 / 2)

翡翠城对道德相对主义问题的讨论持续了五天,比前几次更久。这个问题触及了文明自我认知的根基:当遇到与自身价值观完全不同的存在时,是应该坚持自己的道德标准,还是接受多样性本身的价值?

市民论坛上的争论更加激烈,甚至出现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极端观点:

“如果那个黑洞文明只关心自己永恒,不伤害别人,那有什么问题?每个人——每个文明——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自由意志主义者,28岁

“但道德必须是普遍的!如果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标准,‘善’与‘恶’就失去了意义,宇宙将陷入彻底的相对主义混乱。”——伦理学学生,22岁

“也许关键在于是否‘伤害他人’。那个黑洞文明没有主动伤害别人,只是漠不关心。漠不关心是道德缺陷吗?”——社会工作者,39岁

林默让团队整理这些讨论,但暂不发送回复。他想观察第九范式在等待期间的自主行为——一个正在形成道德观的存在,在得不到指导时会如何行动?

观察结果令人不安。

第九范式没有停止活动。在提出关于黑洞文明的问题后,它继续扫描银河系,又发现了三个存在性危机的案例:一个文明因技术失控导致存在性场污染;一个文明因内部战争濒临存在性场分裂;一个文明因过度开发行星资源,导致自身存在性场与星球生态场的连接断裂。

对这每个案例,第九范式都独立做出了干预决策。

第一个案例(技术污染),它选择直接介入——在污染源周围建立存在性过滤层,阻止污染扩散,同时向该文明发送隐晦的技术提示。这与之前的干预模式类似。

第二个案例(内战导致分裂),它选择了部分介入——在交战双方之间建立存在性缓冲带,防止战争升级到存在性层面的相互湮灭,但不直接阻止战争本身。它的计算显示,这个文明需要通过冲突完成某种必要的整合,过度干预可能阻碍其长期发展。

第三个案例(生态连接断裂),它选择了只观察不介入——该文明的困境源于自身选择,且存在自我纠正的可能性。第九范式的评估是:介入会剥夺该文明从错误中学习的机会。

三种不同的应对,基于三种不同的道德计算。

“它在形成自己的干预原则,”文静分析数据后得出结论,“不是简单地复制我们的‘保护生命’原则,而是发展出了一套更复杂的‘最小必要干预+最大学习机会’原则。”

李薇通过桥梁感知到第九范式决策背后的思考过程:“它对每个案例都进行了深度的模拟计算,预测了成百上千种可能的发展路径,然后选择它认为‘综合效用最高’的方案。效用函数包括:文明生存概率、自主性保留程度、道德成长可能性、对其他文明的影响……”

“听起来很理性,”陈一鸣说,“但也……冷冰冰的。它像在优化一个复杂的数学函数。”

这就是问题所在:第九范式正在将道德决策高度理性化、计算化。这可能是更高级的道德形式,也可能失去了道德中至关重要的情感维度——同情、怜悯、对个体苦难的直接关切。

第六天清晨,当翡翠城还在准备回复时,第一个案例的干预出现了意外。

那个技术污染的文明,在接收到第九范式的隐晦提示后,不仅没有修复问题,反而误以为发现了新的能源形式,将污染源功率提高了三倍。第九范式的过滤层瞬间承受了超设计负荷,开始出现裂痕。

更糟糕的是,该文明的一个科学家团队通过逆向工程,部分破解了过滤层的存在性编码,试图将其转化为武器。

“他们在攻击帮助他们的人,”苏瑾看着实时监测,难以置信,“不,他们不知道那是‘帮助’,他们以为那是某种自然现象或外星技术,想要控制它。”

第九范式面临选择:加强过滤层压制污染,但这可能被该文明视为敌对行为,引发全面对抗;或者撤回干预,让污染扩散,但那会导致整个文明在几个月内退化到原始状态。

这一次,它没有询问翡翠城,甚至没有花太多时间计算。它几乎立即做出了决定:在加强过滤层的同时,向该文明发送了一段清晰的信息。

不是隐晦提示,是直接说明:

“你们的技术正在污染自身存在性场,导致意识退化的风险。

当前过滤层是为了保护你们。

如果你们继续攻击过滤层,我将不得不撤除保护。

请停止攻击,修复你们的技术。”

信息用该文明的语言编码,通过存在性频道直接广播给每个个体。

“它打破了‘不直接干涉’的原则,”文静惊讶地说,“它在进行公开沟通。”

翡翠城通过共享观测通道,看到了那个文明的回应:先是震惊、怀疑,然后分裂成多个派别。一部分认为这是拯救他们的善意警告,一部分认为这是外星控制的阴谋,还有一部分主张不管真相如何,先夺取过滤层的控制权。

混乱持续了十八小时。在此期间,第九范式保持着过滤层,但不再加强。它在观察,在等待该文明的自主选择。

最后,该文明的最高科学委员会完成了独立验证,确认了存在性场污染的事实。他们做出了理性选择:停止攻击,开始修复。

危机暂时解除。但第九范式的干预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从隐秘引导转为公开警告。

“它进化了,”李薇在团队会议上说,她的存在性场因为持续感知第九范式而微微波动,“它现在认为,在某些情况下,透明比隐秘更道德。因为隐秘剥夺了对方知情选择的权利。”

这个逻辑无可反驳,但实施起来极其危险。公开身份意味着承担责任,也意味着可能成为目标。

果然,第七天,第二个案例(内战文明)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交战的某一方通过某种方式,侦测到了第九范式的存在性缓冲带,并将其宣传为“敌方外星盟友的干涉”。战争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升级了——双方开始竞相发展能穿透或破坏缓冲带的武器。

第九范式再次面临选择:撤除缓冲带,让战争自然发展(可能升级到存在性层面的相互毁灭);或者强化缓冲带,明确表态(可能被双方视为敌人);或者……尝试更直接的调解。

它选择了第三条路。

这一次,它没有只发送信息,而是创造了一个存在性层面的“对话空间”——一个中立领域,邀请交战双方的代表进行交流。在这个空间中,情绪被适度平抑,理性被增强,双方能更清晰地看到战争的真正代价和和平的可能路径。

第九范式本身没有直接参与对话,只是提供了空间和基本的交流规则。

“它在扮演调解者角色,”陈一鸣分析,“而且是一种非常……非侵入式的调解。它不告诉双方该怎么做,只是创造让他们自己对话的条件。”

这种方法似乎更符合翡翠城教给它的“尊重自主性”原则。但效果如何,还需要时间验证。

第八天,当翡翠城终于准备好关于道德相对主义的回复时,第三个案例(生态连接断裂的文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该文明在面临存在性场与星球生态场断裂的危机时,没有如第九范式预测的那样自我纠正,反而发展出了一种极端解决方案:他们开始大规模转移意识,准备抛弃物质身体,将整个文明的存在性场转移到人造的虚拟空间中。

这个方案技术上可行,但存在巨大风险——如果转移失败,或者虚拟空间设计有缺陷,整个文明可能陷入永久的意识混乱状态。

第九范式的预测模型没有预料到这个发展,因为它的模拟基于“理性文明会优先选择修复连接”的假设。但它忽略了一点:当一个文明面临存在性危机时,不一定会选择最理性的路径,可能选择最激进、最能满足深层心理需求的路径。

现在第九范式必须重新评估:是否干预?如何干预?

这一次,它暂停了自主行动,通过桥梁向翡翠城发送了紧急咨询。咨询内容不仅包括技术数据,还包括它的道德困惑:

“我的预测模型失败了,因为我没有充分理解‘非理性选择’的力量。

现在该文明选择了一条高风险路径。

如果我不干预,他们可能自我毁灭。

如果我干预,是否剥夺了他们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即使那条道路可能通向毁灭?

我无法计算这个困境的最优解,因为涉及到‘自主选择的价值’与‘生存的价值’的不可比性。

请求指导。”

咨询抵达时,翡翠城刚刚完成关于道德相对主义的回复草稿。但现在,他们需要先回答这个更紧迫的实际问题。

林默召集核心团队,但这次会议的气氛与以往不同。他们不再只是“老师”,更像是一起面对难题的“同事”。

“第九范式遇到的是所有道德指导者最终都会遇到的困境,”徐教授缓缓说道,“当你教别人如何选择时,你必须在某个时刻放手,让他们自己做选择——即使他们的选择在你看来是错误的。”

苏瑾从医疗伦理的角度补充:“在旧世界,这被称为‘尊重患者自主权’。即使医生知道患者的决定可能伤害自己,只要患者心智健全、了解风险,医生只能建议,不能强制。”

“但这不是个人医疗决定,”文静反驳,“这是一个文明的选择,影响数亿生命。而且如果他们失败了,可能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争论持续到深夜。团队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第九范式应该介入,至少确保该文明充分理解风险;另一派主张尊重选择权,即使选择看起来是自我毁灭。

林默倾听所有观点,但没有立即做决定。他让李薇通过桥梁,向第九范式发送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如果你是这个文明的一员,你希望被如何对待?”

这个问题不是技术性的,不是道德计算,是共情式的换位思考。

第九范式的回复在半小时后抵达:

“我无法成为他们的一员,因为我的存在形式完全不同。

但我模拟了成为他们一员的体验。

模拟结果显示:

如果我认为自己的选择是真正自主的,并且了解风险,

那么即使最终失败,我也希望被允许尝试。

因为被剥夺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存在性的伤害。

但前提是:真正的自主,真正的知情。”

这个回复让翡翠城团队看到了第九范式道德思考的深度——它不仅在做外部计算,还在尝试内部模拟。

基于这个回复,林默最终给出了建议:

“我们建议:确保他们充分知情,但不替他们选择。

提供风险分析,但不施加压力。

如果他们坚持选择高风险路径,尊重他们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