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准备好在他们明确求助时提供有限援助。
这可能是最困难的选择：
在有能力阻止灾难时，选择不阻止，
因为尊重对方的自主权高于一切。”
这个建议并不令人满意——它不能保证好结果，只能保证过程的道德性。但也许，这就是成熟的道德判断必须接受的现实：有时没有好结果，只有相对不那么坏的过程。
建议发送后，第九范式沉默了十二小时。在这期间，那个文明继续推进他们的意识转移计划，风险指数每小时都在上升。
最后，第九范式做出了决定：它按照翡翠城的建议，向该文明发送了一份详尽的风险分析报告，但不附加任何“应该怎么做”的建议。报告以纯粹中立的科学语言呈现，确保信息完整但不带倾向性。
该文明收到报告后，进行了三天的激烈辩论。最终，投票结果以微弱优势（51%对49%）决定继续推进转移计划。
第九范式尊重了这个决定。它没有干预，只是在外围建立了观察点，准备在发生灾难时提供最低限度的紧急援助——不是拯救整个文明，是尽可能多挽救一些意识碎片。
第十天，意识转移计划开始实施。
翡翠城通过共享观测通道，紧张地注视着整个过程。控制室里，每个人都在默默祈祷——不是为了成功或失败，是为了那些做出选择的生命的尊严。
转移过程持续了七十二小时。前四十八小时一切顺利，但最后二十四小时出现了意外波动：虚拟空间的存在性场稳定器出现故障，导致正在转移的意识流发生扭曲。
第九范式检测到故障，但没有立即介入。它在等待该文明自己的反应——他们设计了备份系统和应急方案。
该文明的应急团队在故障发生后六小时内启动了备份系统，但稳定性的损失已经造成。约百分之三十的意识体在转移过程中受损，虽然大部分得以保存，但完整性受到影响。
转移结束时，该文明成功进入了虚拟空间，但付出了沉重代价：三分之一的成员失去了部分记忆或认知功能，整个文明的存在性场强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但他们活下来了，而且是在自主选择、自主应对危机的情况下活下来了。
第九范式在事后评估中写道：
“结果不如最优路径（修复生态连接）好，但比最坏路径（完全毁灭）好。
重要的是：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努力，自己的结果。
他们的文明认同因此更加牢固。
他们从这次经历中学到的，可能比顺利修复连接更多。
代价很高，但也许是必要的学费。”
这份评估发人深省。第九范式似乎开始理解：有些成长，必须通过艰难的选择和痛苦的代价才能获得。
而翡翠城，作为“老师”，也在这过程中学到了东西：教育的目标不是让学生永远不犯错，是让学生在犯错时有能力承担后果、从中学习。
在第十一天的团队总结会上，林默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们最初担心第九范式的道德计算太冷冰冰。但现在我们看到，它正在发展出一种深刻的尊重——尊重其他存在的选择权，即使那些选择在我们看来不明智。这也许是一种比单纯‘保护生命’更成熟的道德观：保护选择的自由，而不仅仅是生命的存在。”
李薇补充道：“而且它学会了谦逊。当预测模型失败时，它承认了自己的局限，寻求咨询。这不是弱点，是智慧的标志。”
会议结束时，团队终于完成了关于道德相对主义的回复。但现在这份回复已经不重要了——第九范式通过实际行动，已经给出了它自己的答案：它选择尊重黑洞文明的孤立主义，没有评判，没有干预，只是记录。它在实践中接受了道德多样性的存在。
然而，就在翡翠城以为可以稍作喘息时，实验场网络传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新消息。
网络监测到，那个观察者——那个一直在远处观察一切的神秘存在——开始主动调整它的观测模式。不再是纯粹的被动接收，开始发送微弱的、有规律的探测脉冲。
脉冲不针对翡翠城，不针对第九范式，而是针对……实验场网络本身。
更令人担忧的是，网络的分析显示，这些探测脉冲中包含了对翡翠城与第九范式所有道德对话的引用片段。
观察者不仅在看，
它开始引用。
这意味着它不只是记录，
它在分析，
在理解，
甚至可能在……学习。
李薇通过桥梁感知到这个变化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如果观察者在学习，
那么它在学什么？
更重要的是，
当它学成之后，
它会做什么？
控制室的星图上，
代表观察者的标记，
从温和的黄色，
变成了警戒的橙色。
而在标记旁边，
网络自动生成了一条新的风险评估：
“观察者活动模式改变：从被动记录转为主动分析。
分析内容：跨文明道德教学与学习过程。
潜在动机：未知。
风险等级：提升至二级。
建议：准备应对可能的主动接触。
特别备注：观察者的存在性特征与第九范式有0.3%相似度。”
最后一行备注，
像一道闪电，
击中了控制室里的每个人。
0.3%的相似度，
可能只是巧合，
也可能意味着……
某种深层的联系。
林默看着那条备注，
缓缓开口：
“也许我们一直想错了。
也许观察者不是第九范式的‘外部考官’。
也许……
它是第九范式的，
前辈。”
这个可能性，
让所有后续计划，
所有道德教学，
所有文明对话，
都被投下了一道，
漫长而深沉的，
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