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两三个小时,日头开始偏西时,山道上传来了动静。先是一阵欢快(依旧跑调)的口哨声,接着,黑瞎子和胖子的身影出现了,两人手里都拎着、抱着东西。闷油瓶跟在后面,手里只拿着他那把小锄头,肩上却扛着一大捆形态各异的绿色植物,用藤条草草捆着,看起来分量不轻。
“大徒弟!快来看!丰收了!”黑瞎子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到了。
我站起身迎出去。只见他们带回来的“战利品”五花八门。有几个陶盆里已经装上了土,种着几丛叶片细长如剑、边缘带着银线的野草,还有几株开着米粒大小淡紫色花朵的低矮植物,以及一些叶片肥厚、形状奇特的苔藓类植物,被小心地附着在小石块或烂木头上。胖子怀里抱着几块形状奇特的、布满青苔的石头,说是要用来垒水池的基础。最显眼的,是闷油瓶肩上那一大捆:有枝条虬结、叶片油亮的小灌木,有茎秆修长、顶端结着绒球般果实的野草,还有几段带着气根、显然是从大树上截下来的粗壮藤蔓。
“收获颇丰啊!”黑瞎子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拍拍手上的土,墨镜后的脸上满是得意,“哑巴张真是宝藏,指哪儿打哪儿,认识的净是好东西!你们看这银线草,多精神!这苔藓,多水灵!还有这藤子,拿回来稍微养养,往架子上一搭,那效果,绝了!”
胖子累得一屁股坐在石磨盘上,喘着粗气:“绝不绝胖爷我不知道,就知道快累绝了!这瞎子,看见啥好的都想挖,要不是瓶崽拦着,他能把后山薅秃噜皮了!”
闷油瓶把肩上的植物卸下,蹲下身,开始分门别类。他动作轻缓,对待这些植物像对待有生命的东西,小心地解开捆缚的藤条,检查根须是否完好,受损的叶片轻轻摘掉。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手指拂过那些湿润的泥土和柔嫩的叶片时,有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我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原来闷油瓶除了沉默、能打、会巡山、认得路和危险,对这些花花草草也如此……在行?或者说,他其实一直很熟悉这片山林里的一切生命,只是平时我们不曾注意,或者他未曾展示。
接下来的几天,喜来眠彻底变成了一个“绿化工程”现场。当然,是在我的“监理”之下,严格限制了黑瞎子的发挥范围,否掉了他诸如“在堂屋中央挖个坑种棵小树”、“给每张桌子配个微型盆景(客人容易打翻)”、“在墙上搞垂直绿化(会招虫且难打理)”等不切实际的构想。
我们首先从最简单的窗台开始。清理掉灰尘,铺上干净的粗麻布(胖子贡献的旧桌布裁剪而成),然后摆上闷油瓶挖回来的那些小巧盆栽。银线草修长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淡紫色的小花安静地开着,给朴素的窗台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那些附着在石块或朽木上的苔藓,被安置在背阴的角落,喷上一点水,立刻显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在这些小小的绿色生命上跳跃,堂屋里瞬间就多了几分清新和活力,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润泽了些。
然后是墙角。我们用废旧的砖头和木板搭了几个简易的花架(主要是闷油瓶搭的,黑瞎子指挥,胖子吐槽),将那些稍大些的盆栽——比如那几丛叶片肥厚、形态各异的不知名野草,以及闷油瓶特意选的一株带着红色浆果的小灌木——错落有致地摆放上去。瞬间,原本堆着杂物的阴暗角落,变成了充满生机的绿意空间。
最费功夫的是院子里的“休闲区”和“水池”规划。黑瞎子坚持要在老槐树下弄个“核心景观”。我们最终妥协的结果是:用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胖子从溪边吭哧吭哧搬回来的)垒了一个非常浅的、直径不到一米的小水洼,底部铺上鹅卵石,注入清澈的井水。没有养鱼(怕被猫叼走或者我们自己忘了喂),而是移栽了几株从山涧边挖来的、叶片圆润可爱的铜钱草。水洼边上,用剩下的石块和泥土堆了个微型的“假山”,种上几丛耐湿的蕨类和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
至于爬藤架,考虑到工程量和后续维护,我们暂时只选定了院子东侧一面比较空、日照也还不错的土墙。闷油瓶和黑瞎子用竹竿和麻绳搭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井”字形框架,然后将那几段带气根的粗藤小心地固定上去,浇足了水。黑瞎子说,只要精心照料(主要靠天吃饭和闷油瓶偶尔关照),明年夏天这面墙就能绿意葱茏,甚至开花。
每天,我们都会花一些时间照料这些新来的“住客”。浇水(不能多也不能少),修剪掉枯黄的叶子,调整盆栽的位置以获得更好的光照。黑瞎子依旧聒噪,会对着某盆长势良好的植物吟两句歪诗,或者抱怨某株花不如他预想的鲜艳。胖子则负责吐槽,说我们“不务正业”,把农家乐搞成了“植物园”,但手上浇水的动作却没停过。闷油瓶话最少,但他观察得最仔细,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哪株植物缺水了,或者被虫子咬了,然后默默地处理掉。
变化是缓慢的,但又是实实在在的。喜来眠不再是那个仅仅满足于遮风挡雨、提供食宿的简陋处所。堂屋里,阳光透过点缀着绿植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植物叶片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老木头和旧书籍(胖子不知从哪儿翻出几本破烂的武侠小说摆在架子上充门面)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放松的安宁氛围。院子里,老槐树下的石桌石凳旁(我们用废石料简单打磨了几块),那个小小的水洼映照着天光云影,铜钱草的圆叶在水面轻轻晃动,偶尔有路过的鸟雀停下来喝口水,发出清脆的鸣叫。墙角的爬藤虽然还没完全覆盖支架,但新生的嫩芽已经倔强地探出了头,预示着未来的葱茏。
预约来用药膳的客人(小程序被胖子谨慎地控制着名额)明显感觉到了不同。他们不再只是匆匆吃完就走,而是更愿意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喝杯茶,看看风景,或者对着某盆别致的盆栽拍照。那个马尾辫女孩第二次来时,惊喜地指着窗台上的银线草说:“老板,你们这儿越来越有味道了!像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黑瞎子听到这种夸奖,自然是尾巴翘上天,更加坚信自己“优化营商环境”的战略无比正确。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开发一点“植物周边”,比如用晒干的野花野草做书签,或者用植物叶片拓印制作简单的装饰画……当然,这些更“发散”的脑洞,大多被我和胖子以“没空”或“不实用”为由暂时搁置了。
日子,就在这侍弄花草、应对偶尔的客人、听黑瞎子规划未来、看闷油瓶安静劳作、被胖子日常吐槽的节奏中,平稳而充实(或者说,热闹)地流淌着。
吵吗?黑瞎子的声音依旧无处不在,从点评植物长势到畅想“喜来眠上市”(当然是不可能的),从跟胖子斗嘴到试图教我认识各种植物的“药用价值”(多半是瞎编)。
烦吗?当你坐在焕然一新的堂屋里,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小院,呼吸着混合了植物清香的空气,听着虽然不是天籁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各种声响时,那种“烦”便显得微不足道了。它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是这鲜活日子不可或缺的伴奏。
甚至,我开始有点理解黑瞎子所说的“生气”。这些花花草草,这些被我们亲手移植、照料的生命,它们不说话,却用蓬勃的生长和鲜活的色彩,无声地滋养着这片空间,也悄然改变着生活在这里的人的心境。它们让这个山居的小小驿站,不再仅仅是旅途的歇脚处或退隐的避难所,而更像一个被认真经营、充满生长气息的“家”的外延。
傍晚,我们照例聚在堂屋或院子里,吃着简单的饭菜,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黑瞎子可能会指着墙上新挂的一幅胖子从村民那里换来的、画工粗糙但意境不错的山水画发表一番“专业”见解;胖子会抱怨今天给爬藤施肥时差点滑倒;闷油瓶则会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那些在暮色中轮廓逐渐模糊的绿色身影,眼神平静。
山风轻柔,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植物特有的、清冽的芬芳。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近处是烛火(有时停电)或节能灯温暖的光晕。
改造还在继续,黑瞎子的脑洞也永远不会枯竭。但至少现在,喜来眠的大门很好看,窗台有绿意,墙角有生机,院子里有了小小的水景和期待中的绿荫。这一切,都让这个我们选择的、简单的山居生活,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温暖、也更加值得期待。
明天,或许黑瞎子又会冒出什么新点子,或许胖子会接到新的预约,或许闷油瓶又会从山里带回什么新奇植物。日子就这样,在“吵”与“静”、“烦”与“安”的交织中,不急不缓地向前走着,带着雨村特有的泥土气息、草木芬芳,和我们这些人亲手增添的、一点点微不足道却足够用心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