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来眠的“绿化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虽然黑瞎子的不少天马行空的构想被我和胖子联手摁了回去,但那些得以实施的、诸如窗台盆栽、墙角绿植、院角微水景和爬藤架等项目,却实实在在地让这座山野小楼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这种生机,并非仅仅是视觉上的点缀,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浸润,悄然改变着生活在此地、以及偶尔踏足此地的人们的心绪。
我常常会在午后,当阳光正好透过新挂的、半旧的竹帘,在堂屋干净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泡一壶粗茶,看那些被我们亲手栽下的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银线草修长的叶片会随着气流微微颤动,反射着细碎的银光;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开着小紫花的植物,花期似乎格外长,总有三五朵不疾不徐地绽开着,给朴素的木质窗台增添一抹温柔的亮色。墙角那株结着红果的小灌木,果子一天天饱满起来,像一粒粒凝固的小小火苗,在浓绿中跳跃。就连那个简陋的水洼,也因为几丛铜钱草的蓬勃生长,而显得灵动可爱,成了院子里最受鸟雀欢迎的饮水点之一。
空气里,属于山林的、清冽的草木气息似乎变得更加具体、更加丰富,混合着泥土被翻动浇灌后特有的湿润味道,以及偶尔飘来的、胖子在厨房鼓捣药膳时逸散的、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妥帖,那么……“刚刚好”。既没有过度雕琢的匠气,又比之前的粗犷随意多了几分用心经营的温度。
黑瞎子显然对自己“优化成果”颇为自得。他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急吼吼地想要立刻把所有想法都付诸实践,而是有了一种“园丁”般的耐心和审视的目光。他会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堂屋和院子里踱步,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时而满意地点头,时而对着某盆长势稍逊的植物皱眉,喃喃自语:“这盆是不是该挪个位置?光照好像不太够。” 或者,“啧,这爬藤长得有点慢,明天得弄点发酵的淘米水浇浇。”
胖子虽然嘴上依旧抱怨“净整这些没用的”,但身体却很诚实。浇水施肥时绝不会偷懒,看到有虫子祸害叶子,也会骂骂咧咧地手动清除。他甚至从村民那里换来了几包据说能让花开得更艳的“秘制”花肥(我们没敢乱用),还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形状古朴的陶土花盆,替换掉了几个过于破旧的瓦罐。
闷油瓶依旧是那个最沉默的参与者。他很少对黑瞎子的规划发表意见,也很少主动去侍弄那些花草,但他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比如,当黑瞎子纠结于某株喜阴植物该放在哪里时,闷油瓶会无声地指向堂屋某个背光又通风的角落;当爬藤的枝条长得过于杂乱,不知该如何牵引时,他会拿起剪刀,几下修剪,再系上麻绳,便让整面藤架瞬间变得疏朗有致。他对这些植物的“习性”仿佛有着天然的直觉,知道它们需要什么,厌恶什么。这种沉默的、精准的辅助,让黑瞎子的诸多设想得以顺利落地,且效果往往超出预期。
就在我以为,黑瞎子改造的热情会逐渐消弭于这日渐完善的日常养护中时,他又一次找到了新的“发力点”。
那是一个雨后的清晨。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被洗刷得格外青翠的山峦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草木清香。院子里的植物都喝饱了水,叶片油亮,精神抖擞。我们几个坐在堂屋里,就着潮湿的空气吃早饭。黑瞎子咬着胖子蒸的馒头,目光却穿过敞开的堂屋门,落在了楼梯下方那个一直紧闭着的小房间门上。
那个房间,严格来说,最初设计时大概是打算做个小包厢或者杂物间的。面积不大,位置也偏,因为喜来眠生意总是半死不活(主要是我们没怎么用心经营),加上之前杂物大多堆在后院棚屋,这个房间就一直空关着,只偶尔放些不常用的东西,比如备用的被褥、坏掉的工具之类。上次大扫除时,我们简单清理了一下,把杂物归置到别处,房间便彻底空了出来,只留下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木板床(床板都快散了)和一个歪腿的破柜子,因为暂时想不出有什么用,就一直锁着。
黑瞎子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股子算计:“大徒弟,胖妈妈,你们说,咱们喜来眠现在,是不是缺点‘特色服务’?”
“特色服务?”胖子警惕地抬起头,“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药膳不算特色?”
“药膳是核心产品,是硬通货。”黑瞎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但光有硬通货不够,得有点软性的、增值的东西,才能留住客人,提高客单价,塑造品牌差异化竞争力。”
我听得太阳穴一跳。这都什么跟什么?品牌差异化竞争力?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词?
“说人话。”我言简意赅。
黑瞎子笑了,手指了指楼梯下那扇门:“那个小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我看位置还挺僻静。收拾出来,把那破床板修修,或者干脆换张结实点的窄床,墙上稍微布置一下,弄点让人放松的东西,比如挂幅静心的字画,点个安神的香薰……”
“你到底想干嘛?”胖子不耐烦地打断他,“给客人提供午睡服务?按小时收费?”
“午睡?”黑瞎子嗤笑一声,“那太低级了。我是想……搞个按摩室。”
“按摩室?”我和胖子异口同声,语气里都是难以置信。
“对啊。”黑瞎子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甚至抬手扶了扶墨镜,摆出一副专业人士的姿态,“你们想,客人大老远跑来,吃了咱们的药膳,身心舒畅。这时候,要是能再享受一下专业的推拿按摩,疏通经络,缓解疲劳,那岂不是锦上添花?体验感直接拉满!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狡黠?“我黑瞎子的手艺,你们是知道的。在北京,那也是预约排队的水平。放在咱们喜来眠,就当是……嗯,特色增值项目,帮你们创收,也让我这双‘金手’不至于在雨村这好山好水里生锈了。”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厮,果然闲不住!改造完了环境,又开始琢磨“拓展业务”了!还说什么“帮我们赚点外快”,我看根本就是他自己手痒,想给自己找点活儿干,顺便……可能还有点别的什么心思?毕竟,以他的本事和过去的“业务范围”,真要在雨村干按摩,能有多少“客源”?来喜来眠吃饭的,多半是冲着药膳来的年轻人或者偶尔路过的背包客,专门来做按摩的恐怕不多。他这更像是在……给自己在喜来眠,或者说在我们这群人中间,找一个更长久、更合理的“存在位置”和“价值体现”?
我看向闷油瓶。他正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闻言,也抬眼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又看向黑瞎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或者说是,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