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在弄。”我喝了口茶,红枣和姜的味道很足,一路暖到胃里,“说要挑些靠谱的。”
“是该挑挑。”瞎子在对面坐下,也捧着杯茶,“山里头,看起来平和,其实处处是讲究。尤其是冬天,有些地方看着是路,底下可能是空的;有些菌子长得喜人,说不定旁边就藏着蛇窝——冬眠的蛇被惊了,脾气可不好。”
他说得随意,我却听出了提醒。“我们会小心的。路线小哥会提前看。”
“哑巴办事,我放心。”瞎子点头,“不过你也得留心自己。你那个身子骨,看着是养回来些了,底子还是虚。爬山别逞强,累了就说。”
“知道了,瞎子。”我老老实实应下。这种时候,瞎子的关心总是直接而务实,让人无法拒绝。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最近村里的事,比如谁家办了喜酒,谁家老人走了,后山那片野李子树今年花开得怎么样……都是些最寻常的烟火琐事。从瞎子店里出来时,手里的暖意还没散,天空那层灰云似乎薄了些,隐隐透出些白光,看来下午真有放晴的可能。
回到喜来眠,胖子还在埋头筛选名单,嘴里念念有词。小哥不在,估计又去后山探路了。我倒了杯热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微博。早上发的溪边照片已经有了不少评论和点赞,有人问地点,有人夸构图,也有人感叹“这就是向往的生活”。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张刚拍的竹林雾景,配文:“冬日的寂静与生机。筹备一个小活动,希望能顺利。” 没提具体是什么活动,留点悬念。
刚发出去,就有条新评论跳出来,昵称是“簇不是簇”。我心里一动,点开看,只有两个字:“幼稚。”
这语气……我点进这个账号主页,空空荡荡,没有头像,只有零星几条转发,内容都跟地质勘探有关。果然是黎簇那小子的风格。我私信他:“期末考完了?”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回:“明天最后一门。”
“考完过来?采菌子,来不来?”我发出邀请。
“采菌子?你们几岁?”他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都是嫌弃。
“爱来不来。”我故意激他。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几个人?”
“七八个客人,加上我们和瞎子。”
“苏万那傻子去吗?”
“他考完就来。”
“……知道了。有时间就去。”典型的黎簇式答应,明明想去,偏要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能想象出屏幕那头他别别扭扭的表情。“路上注意安全。给你留好吃的。”
他没再回。但我猜,他大概率会来。这小子,心结在慢慢解开,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行动上已经软化了太多。上次来,还偷偷帮我修好了后院那盏总闪的灯,虽然修完立刻嘲讽了一句“你们这什么破烂玩意儿”。
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空真的亮了一些,云层裂开缝隙,几缕稀薄的阳光试探性地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起细碎的金光。胖子终于筛选完毕,长舒一口气,把手机递给我看:“喏,最终名单!八个人,我精挑细选,包君满意!”
我接过来仔细看。名单上有熟悉的李老师(备注:中学退休教师,温和有礼),那对喜欢拍照的小情侣(备注:男生叫阿哲,女生叫小敏,活泼但守规矩),一个独自来旅行过两次的年轻女孩(备注:网名“山风”,话少,体力好),还有三个看起来是朋友的年轻人(备注:同一家公司,消费记录良好,爱点辣菜)。最后两个,就是小花说的朋友,备注只写了“北京,花儿爷安排,已沟通注意事项”。
“看起来都不错。”我把手机还给他,“什么时候公布?”
“现在就公布!”胖子兴奋地点了几下屏幕,“让中选的客人们提前准备准备,咱们也把该准备的装备、食材清单列一列。五天后……但愿是个好天气!”
小程序后台很快更新了中选名单。胖子又忙着去拟具体的活动须知和物品清单了。我无事可做,便上楼去收拾房间。经过我和小哥的房间时,推门进去。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两张并排的枕头,一床厚被子——冬天冷了,我们睡得更近些,有时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像某种安神的背景音。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明朗起来的天色。山峦的轮廓清晰了些,雾气正在缓缓消散。远处的田野里,有农人正在劳作,小小的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移动。
五天后,这群被选中的人,将跟着我们一起走进那片山林。他们会看到怎样的风景?采到怎样的菌子?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一切都是未知。但这种未知里,却充满了平静的期待。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对未知充满恐惧,觉得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件事背后都可能藏着阴谋。现在,未知依然存在,但我学会了与之共存,甚至在其中找到乐趣。采菌子可能遇到蛇,山路可能湿滑,客人可能难以照顾,但这些“可能”,和山林本身馈赠的新鲜空气、寂静时光、以及收获的喜悦相比,似乎都成了可以接受的冒险的一部分。
这大概就是生活本身的样子吧。在经历了那么多惊涛骇浪之后,回归到最质朴的劳作与分享中,反而找到了更坚实的力量。
楼下传来胖子的喊声:“天真!下来帮忙!咱们得试试新买的户外炉子!”
“来了!”我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云开雾散,阳光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雨村。冬天清冷的空气里,似乎已经能闻到菌子破土而出的、混合着泥土与生命力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