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抹晚霞的余烬在天边彻底熄灭,雨村的夜晚便以一种沉静而迅速的方式降临了。不同于城市的霓虹喧嚣,这里的夜色是纯粹的墨蓝,浓稠得化不开,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是被随意撒在巨大黑丝绒上的碎钻,疏疏落落地亮着,其中最为温暖明亮的一簇,便是喜来眠。
客人们并没有立刻散去。或许是一天的山林跋涉和收获带来的兴奋还未平息,或许是傍晚那顿简单却充满山野趣味的“庆功宴”意犹未尽,又或许是胖子那句“晚上用大家采的菌子再做几个好菜”的提议太过诱人,总之,当胖子招呼大家进屋歇息、准备晚宴时,几乎没有人提出要立刻离开。就连看起来最为沉稳的赵临和林静,也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留了下来。
喜来眠的前厅平时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此刻却因为人多而显得格外热闹拥挤。灯被胖子全部打开,暖黄的光晕洒下来,将每个人脸上疲惫却兴奋的神色映照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山林带来的草木清气、以及还没散尽的菌子炖鸡的余香,混合成一种独特而鲜活的气息。
“来来来,都坐,都坐!”胖子像只快活的陀螺,在桌椅间灵活地穿梭,给每个人倒上热茶,“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歇口气。晚宴嘛,咱们不着急,慢慢来!”
李老师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满足:“王老板,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啊!老夫这把老骨头,很久没这么活动过了,痛快!”
阿哲和小敏挤在一张长凳上,头碰头地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不时低声嬉笑,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快乐里。公司三人组围坐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大概是白天的经历和接下来的工作。叫“山风”的女孩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捧着茶杯,静静地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赵临和林静坐在靠柜台的位置,姿态放松,目光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警觉,偶尔扫过门口和窗外。瞎子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小酒坛,直接坐到了他们那桌,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赵林二人也满上:“二位,辛苦。解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别客气。”
赵临接过茶杯,微微颔首:“黑师傅客气了。今天也多亏您和张师傅。”
小哥没有坐下,他站在靠近后门的地方,半靠着门框,目光低垂,似乎在听着厅里的动静,又似乎只是在放空。这是他惯常的姿态,看似疏离,却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任何异常。
我穿梭在桌椅间,给客人们添茶,回应着他们关于菌子处理、雨村风物的各种问题,耳朵里听着胖子已经开始在后厨叮叮当当地准备起来。起初,这只是胖子一个人忙活,他系上那条滑稽的卡通围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从冰箱里拿出预留的鲜肉、蔬菜,又将大家下午带回来、已经分拣好的各类菌子搬到料理台上。
但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先是李老师,他喝完一杯茶,便起身踱步到通往后厨的门口,探头看了看,笑道:“王老板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要老夫打个下手?别的不会,洗菜切菜还是可以的。”
胖子正挥舞着菜刀剁鸡块,闻言回头,抹了把汗:“哎哟,老爷子,您歇着就行!你可是客人!哪能让您动手!”
“欸,这话说的。”李老师挽起袖子,“人多力量大嘛,再说了,自己采的菌子,自己参与做出来,吃着才更香!”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就是就是!王老板,让我们也帮帮忙吧!”阿哲站起来,跃跃欲试,“我虽然厨艺不精,但洗洗涮涮没问题!”
小敏也拉着阿哲的手:“我也要帮忙!我可以择菜!”
公司三人组里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挠挠头:“我……我会切土豆丝,虽然可能切得不太均匀……”
一直很安静的“山风”也站了起来,言简意赅:“我能处理菌子。”
连赵临和林静也站了起来。林静微笑道:“王老板,我们也可以帮忙。打打下手。”
胖子看着一下子涌到厨房门口的众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眼里闪着光:“好!好!那就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才有氛围!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啊,厨房不大,大家听我指挥,别乱了套!”
于是,原本只是胖子一个人的“战场”,瞬间变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大厨房”。小小的后厨顿时挤满了人,显得有些转不开身,却也因此充满了生气。
胖子自然是总指挥兼主厨,负责最重要的炒、炖、调味。李老师主动请缨负责清洗蔬菜和菌子,他手脚麻利,做事一丝不苟,洗得干干净净。阿哲和小敏被分配去择菜和剥蒜,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小声说笑,效率居然不低。公司三人组里的两个男生一个负责切配(在胖子再三叮嘱“小心手”之后),另一个则帮忙递送东西、清理台面。那个女生和林静一起,帮忙处理肉类和腌制。“山风”果然对菌子很有研究,她拿着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菌子伞盖和褶皱里的泥沙,动作轻柔而专注。
赵临没有挤进厨房,而是挽起袖子,走到院子里,检查了一下胖子的柴火堆,然后默不作声地开始劈柴。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斧头落下精准,木柴应声而开,显然是做惯了的。劈好的木柴被他整整齐齐码放在灶边。
瞎子也没闲着,他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草药和香料。他搬了个小凳坐在厨房门口,就着灯光,慢条斯理地搭配着,说要给晚上的汤加点“独家秘方”。
小哥依旧站在原处,但目光已经投向了后厨这热闹非凡的景象。他没有参与进去,却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守着这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角落,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