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村东头那片坡地旁,不仅本村男女老少几乎到齐,连邻近几个村子的里正和好奇的村民也都赶了过来。人群被里正安排的人手维持秩序,空出了水车周围一大片地方。
辰时正,远处官道上尘土扬起。
三辆马车在数名衙役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村口。打头那辆马车最为气派,青幔朱轮,车前悬挂着县衙的牌子。车帘掀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身着七品官袍的男子走了下来——正是清河县县令冯文德。
“冯大人亲临,咱们村蓬荜生辉啊!”里正激动地迎上前,深深一揖。
冯文德虚扶一把,目光已越过里正,投向坡地旁那台造型奇特的木制机械:“老里正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就是想亲眼看看咱们县出的这‘高效水车’。”
他身后,另外两辆马车上也陆续下来几位客人。
凌初瑶站在水车旁,平静地看着那些人——除了县衙的两位主簿、几位衙役,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李员外家的太太,那位十几天前在锦绣阁说酸话的圆脸妇人,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织锦褙子,头上簪着金簪,被丫鬟搀扶着下了车。她一下车就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似乎嫌弃乡下的尘土。
她身旁是一位穿豆绿色绸裙的年轻妇人,是镇上王举人的儿媳妇,上次也在锦绣阁说过话。再往后,还有两位凌初瑶不认识的乡绅家眷,看穿着打扮,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
李太太一下车就看见了凌初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换上得体却疏离的微笑,朝冯县令那边走去。
“诸位。”冯文德走到人群前方,朗声道,“今日春光正好,本官下乡巡视春耕准备,听闻冷家村有新式水车问世,特来一观。若此物真能如传闻般高效省力,本官必当上报府衙,在全县推广,惠及万千农户!”
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冯文德转向凌初瑶,态度温和:“冷夫人,烦请你演示一番。”
“是,大人。”凌初瑶微微一福,走到水车旁。
她没有立刻踩动踏板,而是先指着水车的各个部件,清晰讲解:“冯大人请看,此水车与传统脚踏翻车最大的不同,在于这套三级齿轮组传动系统。大齿轮齿数七十二,带动中齿轮齿数三十六,再带动小齿轮齿数十八。每级传动,转速翻倍,所需力气减半。”
她手指沿着传动轴移动:“龙骨板的间距也比传统水车密了两分,每节多带三成水量。进水口这里加了筛网,防止杂草杂物堵塞。”
讲解简洁明了,连对机械一窍不通的农妇都能听懂大概。
冯文德边听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设计精巧,考虑周全。冷夫人可否演示灌溉?”
“自当从命。”
凌初瑶说完,转身面向踏板。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窄袖襦裙,裙摆为了方便行动,在两侧开了小衩,用同色丝带束住。只见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脚轻轻踏上右边踏板——
咯吱。
踏板应声下沉。
几乎同时,她左脚跟上,踩上左边踏板。动作轻盈流畅,仿佛不是在踩动一台庞大的水车,而是在庭院中闲庭信步。
咯吱,咯吱,咯吱。
齿轮转动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上方的龙骨板开始运动,一节节沉入河中,又带着清澈的河水升上来。水流顺着水槽汩汩而上,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更令人惊叹的是凌初瑶的姿态。
她腰背挺直,神色从容,踩踏板的动作不快,却稳而持续。额上连细汗都没有,呼吸平稳如常。那模样,不像在干农活,倒像在弹奏一首舒缓的曲子。
“这……”冯文德身后的王主簿忍不住低声惊叹,“如此轻松?”
一位老农挤到前面,眼睛瞪得老大:“我活了六十岁,踩了一辈子水车,从没见过踩得这么轻松的!这要是我家那台老水车,这会儿早就喘粗气了!”
凌初瑶踩了约莫一刻钟。
水流已顺着引水渠爬上坡地,开始滋润那片因为地势高、往年浇水困难的旱田。干裂的泥土遇到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变得深褐湿润。
冯文德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渠中的水,又抬头看向坡地。那里原本因为缺水,往年只能种些耐旱的豆子,收成寥寥。而此刻,清水正一寸寸浸润土地。
他站起身,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好!好一个高效水车!冷夫人,你且停下。”
凌初瑶轻盈地收住脚步,水车缓缓停下。她面不改色地走到冯文德面前,微微一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