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神风在塔顶坐了两万年。
两万年,他没有动过。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透明得像一块凝固的星光。从塔下仰望,只能看到一团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晕。但每一个来到塔下的人都知道,他在那里。他在看着他们,守着他们,等着他们。那团光,就是他的目光。那温暖,就是他的呼吸。
这两万年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塔下的城镇从几间石屋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城市,石道纵横,屋舍俨然,花树成荫。他看到那些从他这里出发的人,有的变成了星星,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已经找到了家。他看到归处的那株大树越长越高,高得能从域外看到它的轮廓。他看到念归还坐在那个石阶上,望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等着他回去。
他看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他想起铁岩,想起他蹲在田地里锄草的样子,咧嘴笑着,说“墨兄,看看俺种的菜”。他想起夜枭,想起他坐在石桌前看书的样子,眉头微皱,说“这一段我没看懂”。他想起远,想起他第一次走完归乡之路的样子,站在源核的石碑前,轻声念着“大道至简,星火不灭”。他想起念,想起她坐在织布机前织布的样子,梭子在经线间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想起辰,想起他坐在归处的石阶上望星星的样子,背影很瘦,却很坚定。他想起望,想起他站在那株大树前刻名字的样子,一笔一画,刻得很深。他想起寻,想起他走遍归处每一个角落寻找那些被遗忘的名字的样子,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想起很多很多人。那些人,有的变成了星星,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已经消散在世间里。但他们都在他记忆里,在他心里,在那团光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两万年的最后一天,墨神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回去。回归处去,回那株大树下去,回那个石阶上去,回念归身边去。不是因为他不想守了,是因为他该回去了。他在这里守了两万年,等了两万年,看着无数人找到家,看着无数人变成星星,看着无数人从他这里出发又回来。该做的都做了,该等的都等了,该守的都守了。现在,他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两万年没有动过的身体,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冰层解冻,像是枯枝发芽,像是沉睡的人终于醒来。他的身体还是透明的,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要回去了。”他轻声说。那些名字,一起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墨神风向塔下飘去。他飘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名字,都会停下来看一看。
他飘了很久。久到塔下的人开始注意到那团光在移动。他们抬起头,看着那团光从塔顶慢慢飘下来,经过那些名字,经过那些光,经过他们头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着。他们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墨神风。那是他们的老祖宗。那是守了他们两万年的人。他要走了。
念归坐在塔基前,看着那团光越来越近。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团光飘到他面前,停下。
那团光里,有一个人。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像是用星光织成的。他的头发很长,长到垂在脚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笑了,那笑容,和他第一次站在归处时一样,和他第一次看到那株大树时一样,和他第一次看到那些名字时一样。
“念归。”他说。
念归跪了下来。“墨神风。”
墨神风伸出手,扶他起来。“别跪。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只是一个守了很久的人。”
念归站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要回去了吗?”
墨神风点了点头。“回去。回归处去。回那株大树下去。回那个石阶上去。”
念归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念归还在等你。他一直坐在那个石阶上,望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等你回去。”
墨神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一直能看到他。他一直都在那里。”
念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这个守了两万年的人,这个铸了星塔的人,这个成了传奇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那些他爷爷讲了一辈子的故事,那些他听了一辈子的名字,那些他看了一辈子的星星,忽然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更深了。像是透过水面,看到了水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