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棋,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期间,两人从洪武开国谈到万历怠政,从张居正改革谈到东林党争,从辽东战败谈到江南赋税。
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两个明白人的对话。
“崇祯兄临终之言,‘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陛下以为如何?”陈远突然问。
朱聿键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良久,长叹一声:“崇祯兄勤政节俭,确非昏君。
然...刚愎自用,疑忌忠良,苛察寡恩。
更致命者,不识大势,不知变通。辽东事急则加赋,流寇蜂起又加赋,百姓无活路,安得不反?”
“陛下在福建时,曾励精图治,为何...”
“为何败了?”
朱聿键苦笑,“内有郑芝龙掣肘,外有清兵压境。更重要的...”
他盯着陈远,“这大明的天,早漏了。补不胜补。”
棋至中盘,陈远突然道:“若陛下早生五十年,可能挽回?”
朱聿键怔住,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缓缓摇头:“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非人力可回天。”
他放下棋子,“你今日来,不是真为下棋。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陈远也放下棋子,正色道:“孤不杀你。”
“哦?要学曹丕?”
“不,”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结冰的太液池,“孤给你三个选择。”
“第一,出家为僧,青灯古佛。
孤在五台山为你建庙,保你一生平安。”
“第二,移居凤阳,为明祖守陵。
你可带两名旧仆,孤每年拨给用度。”
“第三...”
陈远转身,目光如炬,“留在京师,孤聘你为资政。
不涉实务,不论朝政,只做顾问。
你可读书着史,将你所知所感,传之后世。”
朱聿键震惊地看着陈远。
前两个选择在意料之中,第三个...这需要何等的胸襟与自信?
“你...不怕孤暗中联络旧部?”
陈远笑了:“陛下若还有旧部可联络,今日便不会在此了。”
笑容敛去,他郑重一揖,“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国祚,有功有过。
陛下是明白人,当知孤非为私仇,实为天下。
这华夏神州,不能再乱了。”
朱聿键沉默良久,老泪纵横。
他整了整破旧的龙袍,向着南京方向,郑重三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聿键,无能保全社稷...今日,大明国祚,至此而绝!”
叩毕,他转向陈远,深深一揖,“罪臣...选第三条路。”
当夜,瀛台涵元殿传出消息:隆武帝朱聿键“忧愤成疾,呕血数升”。
次日,大陈王陈远公告天下:
1. 前明隆武帝朱聿键,因病薨逝,以亲王礼安葬。
2. 追谥“绍宗襄皇帝”,许其弟朱聿鐭承嗣香火。
3. 明十三陵由朝廷拨银修葺,永享祭祀。
4. 前明宗室,愿归顺者登记造册,赐田安置;愿为民者,去宗室籍,一体为民。
公告一出,天下震动。
有遗老痛哭“最后一丝明祚断绝”,也有士人赞叹“陈王胸襟,古今罕有”。
更重要的是,那些还在观望的前明官员、各地宗室,见朱聿键得以善终,纷纷上表归顺。
明祚终断绝,新旧交替时。
随着隆武帝的“病逝”,一个延续二百七十六年的王朝正式落下帷幕。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冬日的北京城里,悄然孕育。
陈远用他的方式,为前朝画上了体面的句号,也为新朝赢得了宝贵的人心。
下一步,他将面临一个更重大的抉择:这个新生政权的都城,究竟该立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