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什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不是无条件投降。
我们可以派使者,去见那秦玉凤,或者……直接派人去西安,见陈远。
我们可以表示归顺,奉还传国玉玺(其实早已丢失,但可以声称在手中),承认他为天可汗。
但条件是要保留我们的部众、牧场、贵族地位,像当年对待归顺的兀良哈三卫一样,设立羁縻卫所,许我们自治。”
“陈远会答应?”
卜失兔苦笑,“他这次北伐,摆明了是要彻底解决北疆问题,要改土归流,要直接管辖。你看看他在河套、在辽东是怎么做的?屯田,筑城,编户齐民,推行汉法。他会允许我们继续当土皇帝?”
“那就谈!”
塔什海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我们可以做出更多让步,比如交出部分草场,派质子,接受朝廷派遣的官员,按丁口纳贡……只要保住部落根本,保住我们贵族的身份和财富,哪怕暂时低头,又算什么?
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部众还在,牧场还在,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鄂托克诺颜怒道:“塔什海!你这是懦夫行径!是背叛长生天,背叛成吉思汗的子孙!我宁可战死在马背上,也绝不向汉狗屈膝!”
“那你就带着你的部众去战死吧!”
塔什海也火了,“看看能不能挡住南蛮子的炮火!看看你死了之后,你的妻子儿女会不会沦为奴隶!看看你的永谢布部,会不会从草原上被抹去!”
“够了!”
一直沉默的娜木钟突然尖声喝道。
她松开儿子,站起身,虽然身体在微微发抖,但目光却变得出奇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她看向卜失兔,这位实际上的主事人。
“卜失兔诺颜,您是长辈,是智者。如今,是战,是走,是降,必须有个决断了。
额哲年纪小,我是妇人,本不该多言。
但我是林丹汗的妻子,是额哲的母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察哈尔部,看着整个漠南蒙古,走向灭亡。”
她走到帐中,对着悬挂的成吉思汗画像跪下,叩了三个头,然后转身,泪流满面,声音却清晰无比:
“战,我们没有胜算,只会流干最后一滴蒙古人的血。走,我们没有生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部众离散,死伤更惨。降……或许还能为蒙古,留一丝血脉,留一分元气。”
她看向卜失兔:“诺颜,派人去和谈吧。不,我亲自去。
以林丹汗遗孀、额哲母亲的身份,去秦玉凤的大营。
我愿以身为质,换取谈判的机会。
条件……可以慢慢谈。
只要他们答应不屠戮部众,不拆散家庭,给普通牧民一条活路……其他的,都可以谈。”
“福晋!” 鄂托克诺颜虎目含泪。
“额吉!” 小额哲扑上来抱住母亲。
卜失兔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手中的骨珠串“啪”地一声崩断,骨珠滚落一地。
他缓缓起身,对着娜木钟深深一揖:“福晋深明大义,为了蒙古苍生,不惜以身犯险。老朽……愧不敢当。也罢……”
他挺直佝偻的腰背,对塔什海道:“准备使团,护送福晋去南军大营。
我,卜失兔,以土默特部顺义王的名义,向大陈王……请降。
条件……就如福晋所言,首要是不伤部众,不拆骨肉。
其他的……我们,愿遵天可汗号令。”
“诺颜!” 鄂托克诺颜还要争辩。
卜失兔抬手止住他,老泪纵横:“鄂托克,我知道你不服。
我也不服。但……你看看帐外,听听风声。
那不是长生天的怒吼,那是……时代变了。
我们的骑射,我们的勇武,挡不住火器,挡不住那个一心要彻底解决北方问题的陈远。
为了蒙古还能有人记得草原的歌声,记得成吉思汗的荣耀……低头吧。
这或许是长生天,给我们最后的机会。”
当夜,一队打着白旗的蒙古使团,在娜木钟的带领下,悄然出了归化城南门,向着南方那片灯火如龙、气势森严的大陈军营寨驰去。
而在他们身后,归化城内,有人开始偷偷焚烧来不及带走的文书,有人将财宝藏入地窖,有人磨快了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也有人,像塔什海,眼中闪烁着更为幽深难测的光芒,开始谋划着在投降后,如何在新朝中获取更大的权柄。
清廷困兽斗,末路见人心。
面对泰山压顶般的军事压力、代差般的武器劣势和毫无希望的战略态势,曾经横跨欧亚的蒙古帝国最后的核心遗产之一——漠南蒙古集团,其统治核心在绝望中发生了致命的分裂。
主战、主走、主降,三条路都布满荆棘。
娜木钟悲壮的抉择和卜失兔无奈的屈服,为这场北伐战役打开了一个充满变数的政治缺口。
然而,投降就能换来和平与生存吗?秦玉凤,以及她背后的陈远,又会如何对待这些穷途末路的“困兽”?
归化城上空,阴云密布,一场决定漠南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