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十六年,元宵佳节。
当北京城的百姓还沉浸在上元灯会的余欢中,一场规格极高、范围极小的“御宴”,在紫禁城西苑的瀛台悄然举行。
受邀者仅有七人:朔国公赵胜、镇北公秦玉凤、靖海公赵勇、定西侯孙传庭、经略侯洪承畴,以及贤妃柳如是作陪,皇帝陈远亲自主持。
名义上是“元勋小聚,共叙旧谊,赏雪论政”,规格私密,氛围轻松,但接到邀请的几位重臣,心中无不微微一动,隐约感到这场宴饮,恐怕非同寻常。
瀛台临水阁中,地龙烧得温暖如春,窗外太液池冰封雪盖,红梅怒放。
阁内没有宫女太监频繁伺候,只有皇帝最信任的几名老内监远远侍立。
宴席菜肴精致而不奢靡,多是淮扬家乡风味。
酒是宫中珍藏的金华酒,醇厚温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趋融洽。
陈远举杯,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感慨:“今日在座,皆是朕之股肱,患难与共的老弟兄、老姊妹。
想当年,朕与诸卿,或是淮上布衣,或 是边军小校,或是飘零之人,因缘际会,聚 在一处,提着脑袋,刀头舔血,方有今日这 锦绣江山,启明盛世。
此中艰辛,唯我等自知。
来,为往昔峥嵘岁月,满饮此杯!”
众人无不触动,纷纷举杯,一饮而尽,许多往事涌上心头,眼角微湿。
放下酒杯,陈远话锋却微微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然而,自去 岁大封之后,朕这心里,却常有不安。夜不 能寐,食不知味。”
赵胜性子最直,闻言放下筷子,拱手道:“陛下何出此言?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归心,正是陛下与万民共享太平之时,何以不安?”
陈远苦笑,目光扫过众人:“正因为天 下太平了。
朕不是不信任诸卿,诸卿对朕之忠心,天日可鉴。
可是……朕读史书,每每读到汉高祖诛 韩信、彭越,明太祖兴蓝玉、胡惟庸之狱,便心惊胆战,不忍卒读。
那些功臣,当初何尝不是与君主同生共 死,立下不世之功?可为何到了后来,竟落 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阁内气氛瞬间凝滞。
秦玉凤、赵勇、孙传庭、洪承畴等人面色皆变,放下了手中杯箸。
柳如是也垂下眼帘。
陈远长叹一声,继续道:“朕不想做汉 高祖、明太祖!
朕不想有朝一日,与在座诸卿,走到兵 戈相向、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不仅是诸卿的悲剧,更是朕的悲剧,是大陈江山的悲剧!”
“陛下!”
秦玉凤忍不住出声,语气激动,“臣妾等对陛下之心,可昭日月!绝无二志!陛下何出此亡国之言?”
“朕知道,朕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