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咨文呈递御前,让陈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不是某个大臣的反对,而是代表了整个功勋贵族集团的集体意志。
若强行推行,不仅改革可能受阻,更可能引发他与元老院之间的公开对立,破坏来之不易的政治平衡。
陈远不得不重新权衡。
他召见了赵胜、秦玉凤、孙传庭、徐光启等核心人物,进行小范围磋商。
最终,改革方案进行了折中修改,税率有所降低,豁免范围适度扩大,推行步骤更为和缓。
皇帝“从善如流”,采纳了议院的“多数意见”。
这件事,表面上以皇帝的“纳谏”和政策的“优化”告终,皆大欢喜。
但深层次的影响是巨大的。
它向朝野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贵族议院,这个原本被视为“清谈馆”的机构,已经具备了实质性影响甚至改变皇帝决策的能力。
尽管这种能力是间接的、非强制性的,且最终依赖于皇帝的认可,但它毕竟存在了。
此后,一种更加隐晦、但也更加深刻的议论,开始在极少数最顶尖的政治精英圈子里萌生。
这种议论不再仅仅关注具体政策,而是指向了权力结构本身。
徐光启 在与门生私下探讨“西洋政体”时,曾感慨:“泰西有议会,虽君主任之,然其议决之事,君主亦需尊重,谓之 ‘ 宪政’。
我朝议院,虽有咨议之权,然终究出自上裁。
若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到。
孙传庭 在致老友的信中,也隐晦地提到:“今上圣明,能纳众议。
然后世子孙,未必皆能如此。
若议院之权,能着为 成例,载入 《 会典》, 使 君 相 皆 有 所 遵 循,或 可 少 篡 弑 之 祸,保 政 局 之 稳。”
这几乎是提出了“君主立宪”的雏形概念,虽然极其微弱。
当然,这些议论仅限于最隐秘的私人交流,绝不敢公开宣扬。
皇帝陈远对此亦有所察觉,他既欣慰于议院发挥了制衡与协商作用,避免了决策的过于专断,也警惕着其对皇权构成的潜在约束。
他采取了一种模糊而灵活的态度:一方面,继续尊重并利用议院作为咨询和监督机构,在一些重大问题上主动征求其意见,以示“君臣共治”;另一方面,牢牢掌握着最终决定权、高级官员任免权 和军队绝对控制权,并通过文渊阁、都察院、锦衣卫 等机构,保持对朝局和议院的监控与平衡。
限制君权议,初露宪政光。
“贵族议院”的实践,不经意间在绝对君主制的坚冰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协商政治”、“权力制衡”的微光,透过这道裂缝,照射进来。
这光芒虽然微弱,且随时可能被皇权的热量重新弥合,但它毕竟出现了。
它为这个古老帝国的政治演化,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未来的历史走向,将取决于皇权的智慧、议院的成熟、以及各种社会力量的博弈。
在“启明盛世”的耀眼阳光下,一场关于权力分配与制衡的、静默而深刻的变革,正在帝国政治架构的最深处,缓慢而坚定地孕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