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烽火丽影(4)(1 / 2)

督军府的书房,与宴会厅的浮华截然不同,弥漫着冷硬、肃杀和权力的气息。深色胡桃木书柜顶天立地,塞满了军事典籍和外文书籍。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占据中央,上面摊开着军用地图和几份待批的机密文件。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沪上及周边防区图,红色的箭头和标记触目惊心。空气中残留着雪茄的余味和淡淡的硝石气息。

司南月被一名神情冷肃的卫兵“请”到了这里。理由冠冕堂皇——叶少帅想与岭南司氏的代表“深入商谈合作事宜”。她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名媛的从容,优雅地在叶星阑对面一张同样厚重的皮质扶手椅上落座。

叶星阑已经脱掉了军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马甲,领口微敞,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他背对着她,正凝视着墙上的防区图,宽厚的肩背透着一股沉凝如山岳般的压迫感。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他身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加冷硬深邃。

他转过身,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那双在舞池中曾翻涌过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与审视,冰冷得如同手术刀,直直刺向司南月。方才舞池中那若有似无的暧昧与悸动,仿佛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司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金属般的回响,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岭南司氏,百年望族,根基深厚,富可敌国。此番你孤身北上沪上,当真只是为了‘考察实业,寻求合作’?”

他刻意加重了“孤身北上”和“寻求合作”几个字,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穿透她完美的伪装。

司南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丝毫不显。她甚至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地拿起卫兵刚奉上的青瓷茶杯,轻轻拂开浮沫,浅啜了一口。茶香氤氲,暂时模糊了两人之间无形的刀锋。

“少帅此言何意?”她抬眸,清澈的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被冒犯的矜持,“司氏在岭南虽有薄产,但沪上乃华曦经济中枢,商机无限。家父命我前来开拓,寻求与各方合作共赢,有何不妥?难道,”她放下茶杯,瓷杯底座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目光迎上叶星阑的审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少帅认为,这沪上的生意,只做得,说不得?”

她的反问,直接将问题抛了回去,隐含锋芒。

叶星阑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俯视姿态。台灯的光线从他上方投射下来,让他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里,眼神却亮得惊人。

“合作共赢?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冰锥,“司小姐,明人不说暗话。南洋司家,这些年暗中输送的物资、资金,经由岭南、闽地,最终流入某些…‘特殊团体’手中的,恐怕不在少数吧?”他紧紧盯着司南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敏感的称谓,“比如…‘复兴社’?”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无声对峙的气息。叶星阑抛出的,是足以让任何与“复兴社”有牵连的家族瞬间倾覆的致命指控!他紧紧锁住司南月,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瞳孔的收缩、呼吸的凝滞、肌肉的紧绷…任何破绽都将被他捕捉。

然而,司南月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辩解,甚至连端着茶杯的手指都没有颤抖一下。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一丝……几近于嘲讽的笑意?

“复兴社?”司南月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淡然,“少帅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令人佩服。只是,”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轻柔,却如同淬了冰的针,“这沪上滩头,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督军府…不也如八爪鱼般,触角深探各方?与北边张大帅眉来眼去的是督军府,与东瀛领事私下密谈周部长的,似乎也常在督军府出入?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墙上的防区图,“就连青帮杜九爷的码头生意,不也仰仗着督军府麾下某位王旅长的‘关照’么?”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句句诛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督军府(或者说叶大帅势力)最讳莫如深的痛处和灰色地带!将叶星阑抛出的“复兴社”指控,直接拉平到一个“天下乌鸦一般黑”的层面,甚至反衬出督军府牵扯之深、之广!

“督军府统御一方,维系沪上乃至东南数省之稳定,与各方接触周旋,乃职责所在,亦是不得已之手段。”叶星阑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眼神锐利如刀锋,试图切割她的逻辑,“这与某些团体暗中行事,意图颠覆现行秩序,岂可混为一谈?”

“颠覆秩序?”司南月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肃杀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越,也格外刺耳,“少帅口中的‘现行秩序’,是指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还是指外寇环伺,虎视眈眈?亦或是…指那些尸位素餐、只知卖国求荣的衮衮诸公?”她站起身,毫不畏惧地迎向他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清贵的气质中陡然迸发出一股凛然之意,“司家在南洋,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投资实业,图强救国,难道不是最根本的秩序?若有人将救国图存视为‘颠覆’,那司南月倒要请教少帅,何为‘秩序’?何为‘正道’?”

她的反驳,没有直接承认与复兴社的联系,却句句站在民族大义的高度,掷地有声!将叶星阑扣上的“颠覆”帽子,巧妙地转化为“救国图存”的正当性。同时,她再次将矛头指向了督军府及政府内部真正的蠹虫(如周世昌之流)。

书房内,火花四溅!无形的气场激烈碰撞!

叶星阑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柔、却敢于直面他锋芒、甚至能精准反击、言语间闪烁着惊人智慧和胆魄的女子,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她绝非一个养在深闺、只知风花雪月的南洋名媛!她的见识、她的胆识、她对局势一针见血的剖析、她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的应对…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份在舞池中感受到的灵魂悸动和莫名熟悉感,在此刻这种智力的巅峰对决中,竟诡异地再次浮现,甚至更加强烈。他烦躁地发现,自己竟无法完全用审视“嫌疑人”的目光来看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