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战死,汉军最后一支可战的主力灰飞烟灭;诸葛瞻被擒,朝廷威望扫地,主战派脊梁已断;邓艾兵临城下,成济大军不日即至;益州本地的世家大族,如谯周之流,恐怕早已暗中与魏人眉来眼去,只等改旗易帜;东吴?孙休那边,恐怕也在算计着如何趁火打劫,至少是隔岸观火吧?
所谓盟友,在国破之时,不过是镜花水月。
当年关羽失荆州,先帝伐吴,两家早已结下深仇,若非曹魏强敌当前,恐怕早已兵戈相向。
自己这个皇帝,原来什么都守护不了,守护不了相父和父皇打下的基业,守护不了忠心耿耿的将士,甚至,可能连这满城百姓的性命安危,都守护不了。
抵抗?成都或许还能守一阵,但然后呢?
面对成济、邓艾这样的虎狼之师,等待这座城市的,恐怕只能是玉石俱焚的惨剧。
自己这个“后主”,难道真要成为刘氏宗族的千古罪人,让成都百姓为这注定失败的抵抗陪葬吗?
“陛下……”
一声轻柔而哀戚的呼唤,将刘禅从无尽的悔恨与茫然中惊醒。他转过头,看到他的皇后,张氏——已故车骑将军张飞的小女儿,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担忧与痛楚。
她穿着素雅的宫装,在这萧瑟的冬日宫苑中,显得格外单薄而无助。
“皇后……”刘禅的声音干涩。
张皇后快步走近,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在触及他冰凉手指时微微一颤:“陛下,臣妾都听说了……事情,真的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眼神却努力想从刘禅脸上找到一丝否定的希望。
刘禅看着妻子,心中涌起更深的凄苦。
他还记得当年迎娶她时的场景,彼时张飞已逝,这桩婚事带着慰藉功臣之后的意味,也承载着巩固与元从集团关系的考量。
但多年相处,这位性情颇有其父率真、又深明大义的皇后,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亲人。
如今,自己连她,连这宫中的亲人,恐怕都要护不住了。
他反手握住皇后微凉的手,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言语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沉重地摇了摇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力气:“还能有何方法?姜维战死,诸葛瞻投降……我军……已无力再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灰蒙蒙的远处,那里是皇宫前朝的方向。
“朕……辜负了先帝,辜负了相父,也……辜负了你们。”
“陛下……”张皇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不是为自己可能面临的命运而哭,而是为眼前这个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丈夫,为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而悲泣。
刘禅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某处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平静。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替皇后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却异常轻柔。
“莫哭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空洞。
“你先回寝宫去吧。守好孩子们。”
张皇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陛下……你想做些什么?” 她从刘禅不同寻常的平静中,感受到了一种决绝。
刘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一直带着茫然和怯懦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朕,”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回廊下。
“要去下达朕身为大汉皇帝……最后的旨意。”
说完,他不再看身后痛哭失声的皇后,毅然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踉跄虚浮,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赴死般的坚定,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向着前朝,向着那座刚刚逃离的、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昭德殿走去。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他宽大的龙袍下摆。
铅灰色的天空下,他孤单的背影,仿佛正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悲壮的终局。
漫长的宫道上,这可能是它最后一位主人,最后一次以帝王的身份,走向他的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