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官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低声道。
“阁下他……三皇子殿下带领的救援队抵达时,只找到了您……谢逸燃阁下他……英勇殉难了。”
殉……难?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耳膜上,烫穿了他的理智。
“什么?你在说什么?”
“他在哪里?!”
厄缪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开始剧烈挣扎,刚刚缝合的伤口因他的动作而崩裂,洇出鲜红的血迹。
“你在说什么?告诉我!他在哪里?!”
医疗官被他眼中骇人的绝望与疯狂震慑,下意识后退一步。
“阁下……阁下的遗体……由三皇子殿下安排,暂时……”
“你胡说,在哪里?!”
最终,他从混乱的信息和旁虫闪烁的言辞中,拼凑出了那个坐标。
那颗永远荒芜,永远被冰雪覆盖的流放星球。
奥古斯特没有带回谢逸燃。
帝国需要的是一位死得其所,可供追悼的英雄符号,而不是一具需要解释其惨状,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和质疑的残破遗体。
在帝国高层看来,让英雄长眠于他“战死”的雪原,或许更符合悲壮的叙事。
那一晚,伤势未愈的厄缪斯,抢了一艘小型侦察舰,强行突破医疗中心的封锁,朝着那颗星球极速跃迁。
他甚至没有穿戴足够的御寒装备,仅凭着胸腔里那股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执念,一头扎进了那片埋葬了他所有希望的冰雪地狱。
可眼前的景象,比最深的噩梦还要可怖。
风雪早已停歇,铅灰色的天幕低垂,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曾经激烈的战场痕迹已被新雪覆盖大半,只有一些扭曲的金属残骸和深色的冻土,零星裸露在无垠的苍白上。
他几乎是凭着直觉,连滚带爬地扑向记忆中的那个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
那座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的雪冢。
在厚重的雪里,在冰冷刺骨的寒风里,一个模糊到几乎被完全覆盖的轮廓,半举着手臂,似是在死死守卫什么东西。
厄缪斯的呼吸停滞了。
他踉跄着扑过去,双手疯狂地扒开冰冷的积雪。
指尖很快被冻得麻木,被坚硬的冰碴划破,鲜血淋漓,但他毫无所觉。
他只是一下、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挖掘着。
当谢逸燃那张覆盖着冰霜与暗红血污的脸终于显露出来时,当那具残破不堪、左臂空空荡荡、几乎冻僵的躯体彻底暴露在眼前时……
厄缪斯听见了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
那么响亮,那么彻底。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然后,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抱住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好冷。
冷得刺骨,冷得让他心脏痉挛。
他把脸埋进谢逸燃颈窝那片冻结的血污与冰雪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却只感受到一片死寂的冰凉。
“……谢逸燃?”
他低声唤他,当着无尽的茫然与无措,像是一下子失了智,辨不清眼前的是噩梦还是地狱。
声音破碎在寒冷的空气里,得不到任何回应。
“谢逸燃……”
“谢逸燃……谢逸燃……谢逸燃……”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痴傻了一般,只是紧紧抱着,仿佛要将自己微弱的体温和残存的生命力渡过去。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与寒冷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三日,也许更久,没有虫知道他是怎么把谢逸燃带回来的,也没有虫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没有选择殉情。
只知道回到帝国时,他的脸颊紧贴着雄虫冰冷的脸颊,深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虚空,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有虫试图上前,想要接过他怀中的遗体。
“滚开。”
厄缪斯的声音嘶哑,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般的凶狠与警告。
他抱得更紧,手里还握着不知从哪捡回来的断臂,活像野狗护食没了理智。
没有谁能再从他怀里带走谢逸燃。
谁也不可以。
后来的事情,在帝国上层几乎成了一个公开的、却又讳莫如深的传闻。
厄缪斯·兰斯洛特,拖着未愈的重伤,抱着谢逸燃冰封的遗体,回到了主星。
他拒绝了一切医疗干预,拒绝将谢逸燃的遗体交由帝国进行英雄式的火化或保存。
他就那样抱着,守在暂时安排的居所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没日没夜的抱在怀里,一口咬定谢逸燃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直到军事法庭对德雷克家族及其党羽进行公开审判的那一天。
庄严的法庭上,旁听席座无虚席,媒体镜头闪烁。
当厄缪斯·兰斯洛特作为关键证虫出庭时,全场哗然。
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破损、未曾更换的军服,形容憔悴,眼窝深陷。
而最让虫震惊的是——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具黑发雄虫的遗体。
面容整洁安详,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化去了尸体的创伤,那只断臂也被严丝合缝地接回了肩头。
只是肤色透着一种不自然的乌青,与躯干其他部分差别明显。
谢逸燃安静地靠在厄缪斯怀里,脸颊贴着厄缪斯的胸膛,黑发被仔细梳理过,长睫低垂,眼睫微翘。
真的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只等着一个吻,或一声呼唤,就能慵懒地睁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法庭内死寂一片,唯有摄像球运转的微弱嗡鸣。
厄缪斯站在证人席上,对那些投来的惊骇、怜悯、甚至嫌恶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手臂只是稳稳地托着怀中的“沉睡者”,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是他与世界之间最后的连接。
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泪,也没有属于幸存者的悲恸,只有一片冻结了万物的冰原,冰原之下,是几乎凝固的疯狂。
法庭之上,他开始陈述。
声音平静,条理清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酷。
他从格雷斯监狱的迫害,说到卡塔尼亚的真相,再说到那场伪装成“运输”的绑架,以及研究院地下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
每一个细节,每一份痛苦,都被他用这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复述出来,像是在讲述一部置身事外的科幻惊悚电影。
却精准地剖开德雷克家族精心伪装的表皮,露出
他没有咆哮,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事实。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冷静,配合着他怀中那具无声的“证据”,形成了一种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具冲击力的画面。
他掩去了谢逸燃那些不属于虫族的诡异突变,骨鞭,复眼,通通掩去,但那些眼泪,那些承诺,那句在绝境之下最刻骨铭心的誓言被他一字一句的道出。
用最冷静的语调,陈述最冰冷的事实。
整个法庭,落针可闻。
连法官都忘记了维持秩序。
厄缪斯的证词,连同他怀中那具“沉睡”的遗体,成了压垮德雷克家族的最后一根稻草。
审判毫无悬念。
……
六年了。
所有虫都说他疯了,抱着一具尸体睡了一夜又一夜。
阳光透过上将办公室巨大的观景窗,温暖而明亮。
厄缪斯单膝跪在沙发前,指尖极轻地拂过谢逸燃额前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温柔,如同对待一场易碎又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