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天还是灰的。水面上浮着烧焦的木头和断掉的旗杆。张定远站在主筏前端,右臂的布条又湿了。血混着雨水顺着铠甲往下流。
他没说话,只是把火铳背好,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布,擦了擦剑柄。然后他脱下铠甲,扔进筏子里。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衣。他又从一名俘虏身上扒下倭寇的衣服,披在自己肩上。
“押三个真俘过来。”他对身边士卒说。
三名被绑住的倭寇被推到筏边。他们浑身湿透,脸上都是泥水。张定远站起身,突然一脚踩空,跌进水里。他挣扎了几下,呛了一口,猛地咳出来,嘴里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在骂人。他说的是倭语,声音沙哑粗暴。
押送的士卒立刻把他拉上来。张定远甩了甩头,抹了把脸,抬手就给了旁边一个俘虏一巴掌,用倭语吼:“废物!连站都站不稳?”
那俘虏被打得歪倒,不敢还嘴。其他两个也低下头。押送的士卒按计划押着他们向岸边走。张定远走在最后,脚步踉跄,一只手搭在另一个俘虏肩上,像是随时会倒。
岸上有一道临时搭的木板桥,通向一处尚未完全淹没的高坡。那里还有几间没塌的屋子,是倭寇最后的据点。门口有两个哨兵持刀站着,身后是一道铁皮门,已经被水泡得变形。
他们走近时,哨兵举起长枪拦住去路。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老兵眯着眼,盯着张定远看。他的目光停在张定远肩头那件倭服的破口处——那是明军火铳打穿的痕迹,位置不对,不像倭寇之间的误伤。
老兵伸手要掀他衣服。
张定远突然暴起,一把推开身边的俘虏,冲他大骂一句倭语脏话,抬脚踹在他胸口。那人摔进泥水里,满脸惊愕。张定远转头对老兵吼:“你怀疑我?老子杀了八个明军才逃出来!你他妈是不是想让我砍了你再进去?”
他说得极快,语气凶狠,动作粗野。老兵愣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俘虏,又看看他肩上的破口,终于点头,让开了路。
铁皮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是个院子,积水齐膝。墙角堆着几具尸体,盖着破布。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残屋的声音。
张定远跟着队伍走过院子,在第二道岗哨前停下。这里更暗,墙上挂着一盏油灯。守卫比外面多,但精神松懈。他们刚经历水淹,疲惫不堪。
押送的士卒交出令牌,低声说了几句。守卫挥手让他们进去。张定远低头跟在后面,眼角扫过四周。他知道山本不会在明面上待着。他一定藏在地下。
进了内院,他们被带去一间空屋关押。门一关,张定远立刻靠墙坐下,闭上眼。等外面脚步声远了,他睁开眼,慢慢挪到门边,耳朵贴上去。
外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但从隔壁传来。是两个人在争执。一个年老,一个年轻。说的是倭语,但用词文气,不是普通士兵。
他在等。
一刻钟后,外面安静下来。张定远猛地撞开门,冲出去。院子里没人。他贴着墙根跑,绕到隔壁那间低矮的粮仓。门虚掩着。
他一脚踢开。
里面两个穿灰袍的人正在撕一卷纸。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脸色一变。张定远已经扑上来,刀背狠狠砸在年老者后颈。那人当场昏倒。
另一个转身要跑,张定远抓住他衣领,将他摔在地上。他抽出短刀,压在对方喉咙上,低声问:“山本在哪?”
那人发抖,嘴唇哆嗦。张定远加重了刀锋的压力,血从脖子上渗出来。
“在……在…他在烧东西……”
张定远抓起他,拖向后墙。果然,一块石板松动,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纸灰的气息。他一手抓着谋士,一手握刀,一步步往下走。
到底了。
一间不到十步见方的地下室。角落有个火盆,火还没灭。山本背对着入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书,一张张往火里扔。他左肩包着绷带,血渗了出来。右腿微微弯曲,走路时明显吃力。
张定远把谋士往前一甩。
那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山本猛地回头。
他看清来人时,瞳孔收缩。他认出了这张脸。这是那个一直追着他打的明军将领。他站起身,手按在腰刀上,没有拔。
“你一个人?”山本用生硬的汉语问。
张定远不答。他往前一步,刀尖指向山本咽喉。
山本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墙上。火光照着他脸上的疤痕。他盯着张定远,眼里有怒,有恨,也有惊讶。
“你早该死了。”他说。
张定远再进一步。刀锋贴上他脖子。
“岑港。”他说,“你输了。”
山本没动。他的手还放在刀柄上,但不再用力。火盆里的最后一张纸烧完了,灰烬飘起来,落在他鞋面上。
张定远左手抬起,迅速搜了山本身上。没有火药引信,也没有匕首。他松了口气,但刀仍没放下。
“上面有多少人?”他问。
山本不答。
张定远用刀背敲了他膝盖一下。他跪了下来。
“我说了,你就活着上去。”张定远说。
山本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他用倭语说了句什么,然后低头,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