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海中,巨浪缓缓退去。
张定远落回旗舰甲板,脚底踩实的刹那,听见身后传来异响。回头一看,一艘残存的小型蚱蜢舟正从侧后方悄悄撤离,船尾一人奋力划桨,似欲逃遁。
他未下令追击。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再来。
他只是将虎符收回怀中,金属余温仍贴着胸口。他转身走向船舱,取下肩上火铳,拉开枪机检查弹仓。火药还剩三成,够打两轮齐射。他从腰袋掏出备用引信,换下受潮的那一根。
一名士卒跑来汇报:“将军,清点完毕。我方损船七艘,重伤十二人,轻伤四十六人。敌舰全灭,无一完整逃脱。”
张定远点头,走到船头,俯视漂浮的尸体与残骸。血水混着油污,在晨光初露的海面上泛出虹彩。他抬起右手,指向东南方向。
“收网。”他说。
士卒们立刻行动。改装渔船散开,以五艘为一组,拖曳特制渔网在战场来回穿行。网眼经过加固,专为捕捉沉没前掉落的武器、文书、旗帜而设。不到半个时辰,已捞起数十具倭寇尸体、三门完好的佛郎机炮、以及一面写有古怪文字的黑色令旗。
张定远亲手接过那面令旗,展开看了一眼,随即交给亲兵:“封存,不得示人。”
他重新站上船头高台,环视四周。
三十艘渔船散布海面,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弧线。破损的船只正在修复,伤员躺在铺了草席的舱内。有人递来一碗热水,他接过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觉得全身有了力气。
东方天际终于透出微光。
第一缕阳光落在海面,照见尚未散尽的硝烟。张定远解下背上的火铳,递给身旁士卒:“送去检修,换新扳机。”
他自己则抽出长剑,蹲在船头,用粗布擦拭剑身。血迹干涸在刃口,需用力才能抹去。他一下一下擦着,动作稳定,没有停顿。
擦到第三遍时,剑身映出他的脸。
年轻,刚毅,眉间有一道未愈的擦伤。眼睛很亮,像是燃着火。
他放下剑,抬头望向远方海平线。
那里依旧空旷。
但他知道,不会有真正的平静。
他伸手按住胸前,虎符安静地躺着,不再发光,也不再震动。但它还在发热,像一颗活着的心脏,与他的心跳同步。
海风拂过甲板,吹动他的衣角。
他缓缓起身,走到船尾,看向那片曾掀起十丈巨浪的海域。海水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礁石上残留的碎木和血迹,证明那场天罚确实降临过。
一艘渔船靠拢过来,船主敬礼:“将军,渔网已布好,随时可收。”
张定远点头:“保持警戒,每两艘船一组,交替巡视。发现任何异动,立即示警。”
“是!”
渔船退回原位。
他独自留在船尾,望着海水。
忽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出现一道细小裂口,渗出血珠。血滴落海面,瞬间被稀释。但就在那一瞬,他看见海水中闪过一丝金光,极快,极淡,像是某种回应。
他皱眉,握紧拳头。
海面无风,却起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