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正要落笔,帐帘掀开,脚步声急促。他抬眼,是王猛。那人穿着半旧的军袍,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沾着泥灰,右颊一道新伤还在渗血。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像是刚从远处跑来。
“东口浅滩的新脚印……是我留的。”王猛开口,声音沙哑。
张定远没动,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坠下,在布防令上洇开一小团黑。
王猛突然抬手,撕开衣襟。左胸下方露出一块刺青——三道弯线环绕一枚短刀,是倭寇大名私兵才有的标记。他盯着张定远,嘴角扯出一丝笑:“你没想到吧?我回来了。”
帐内烛火跳了一下。张定远放下笔,将砚台推到一旁,动作平稳。他抬头看着王猛,眼神里没有惊诧,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
“我想到了。”他说,“从你第一次回营汇报开始。”
王猛眉头一皱。
“你说敌情时,总多说半句。”张定远站起身,左手按在桌沿,右手垂于身侧,“比如前日你说‘西岸无船’,又补一句‘但潮水带上了断桨’。断桨与无船无关,可它指向了暗流方向。你不是在报情,是在传信。”
王猛脸色变了。
“还有昨夜。”张定远继续道,“你说‘浅滩无人迹’,可你说话时,左脚往后退了半步。那是你在确认自己留下的脚印是否被发现。你退的那半步,比你说的话更响。”
王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狠色压下。“所以呢?你现在叫人进来抓我?”
张定远没答。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抚过胸前铠甲。那一瞬,虎符碎片自怀中跃出,悬在半空,泛起一层淡金光晕。光晕扩散,如网般罩向王猛。王猛想动,却发现四肢骤然僵住,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低吼,却挣不开那层光。
“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张定远走近一步,“第353章你反对布防方案,说‘此地不宜设炮’,可你特意提到‘沙土松软,难承重器’。后来我们查过,那片沙地底下是石基。你不是误判,是你想让敌船有登陆之处。”
王猛咬牙,额上青筋暴起,仍在挣扎。
“我知道你失踪得蹊跷。”张定远声音不高,“但一个守将,能在倭寇突袭时独自脱身,还能准确找到我军防线缺口,再带着情报回来——这种运气,只有内应才配得上。”
虎符的金光微微颤动,像有脉搏在跳。王猛身体一震,怀中滑落一封书信,封皮用蜡封着,印着一枚扭曲的家纹。
张定远弯腰捡起,没拆,直接收入袖中。
“你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王猛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知道多少?”
“我不需要现在知道。”张定远直起身,“我要的是你开口的时候,背后的人也听见动静。”
王猛瞳孔一缩。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靴踏地,节奏稳定,不急不缓。帐帘再次掀开,一道高大身影走进来。戚继光披着深色披风,肩头沾着晨露,腰间佩刀未出鞘,目光扫过王猛,又落在张定远脸上。
“该收网了。”他说。
张定远点头,没多话。他走到王猛面前,伸手探入其衣内,搜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宁波前卫·王”字。他又从对方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刃口泛蓝,显然是淬过毒。
“这牌子不该在他身上。”戚继光看着那枚铜牌,“前卫编制三个月前已裁撤。”
“所以他能自由出入防线,没人盘问。”张定远将铜牌放在桌上,与布防令并列,“他用旧身份走动,新身份没人认得。”
戚继光走到王猛面前,低头看他:“你当年是台州军户,父亲战死在舟山。我们收你入伍,授你职衔。你为何投敌?”
王猛闭上眼,不答。
“不是为钱。”张定远说,“他在民兵缴获的尸体上取走了虎符碎片,却没有立刻上报。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出现,就是为了确认东西是否落入我们手中。他在执行命令,不是为自己谋利。”
戚继光点头:“他是棋子,也是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