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的阳光斜照在校场东侧,张定远站在火铳架前,铠甲肩头还沾着昨夜巡营时落下的灰。他没回屋换衣,直接从腰间解下火铳,递给老陈。老陈接过,手背青筋突起,指节因长年握凿而变形,却稳得没有一丝抖。
“最后一次了。”老陈说,声音低,像在对自己讲。
张定远点头。九十八次炸膛,九十九次卡壳,匠人们私下已有人说这铳是“凶器”,造不得。可他知道,差一点,就差一点。
老陈蹲下身,掀开木箱,取出新制的铳管。竹胎外裹三层牛皮胶,接口处用细麻绳缠紧,再刷上桐油泥封。这是他昨夜熬到三更改的法子——药室受力不均,爆燃便乱,缓冲层一加,火药推力能匀出去。他把铳管装上机匣,拧紧螺栓,又亲自填药、压弹、验孔。动作慢,但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
“将军,您来试。”
张定远接过迅雷铳,沉,比之前的重了半斤。他走到百步线,对面铁板立着,厚三寸,三层重甲叠焊而成。他抬臂,抵肩,瞄准。
“让开。”他对旁边围观的匠人说。
人群后退。他扣下扳机。
第一响,火光喷出,铳身微震;第二响,弹丸破空;第三、第四,连成一片;第五响落地时,五枚铅子已全数贯入铁板,尾端透出,入土三寸。铁板中央被打出一排小洞,边缘裂纹如蛛网铺开。
没人说话。过了两息,一个年轻匠人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摸了摸铁板背面,回头喊:“穿了!真穿了!”
欢呼声炸起。有人跳起来拍同伴肩膀,有人跪地抱住老陈的腿。老陈坐着没动,手撑在地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张定远把铳交给亲兵,走回老陈身边,蹲下。“成了?”
老陈抬头,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炭灰。“成了。五发连射,十秒内打完,不炸不卡。我给它起了个名,叫‘破虏式’。”
张定远也笑了,伸手拍他肩。“好名字。”
午后的校场渐渐安静下来,匠人们把其他样铳收进木箱,运往军械库。张定远留下,从怀中取出虎符。铜块表面星痕斑驳,边缘有几道旧划,是多年战场所留。他翻过来,背面朝上,用长剑尖蘸了点水,轻轻划过符体。冷热激变,铜面微裂,露出一道极细的纹路。
“您真要嵌进去?”老陈站在旁边,声音有点抖。“这符……不是凡物。”
“正因为它不是凡物,才该在刀口上。”张定远说,“它护过我们,也该让它护更多人。”
他取来细锉,一点点磨出凹槽。老陈想劝,张定远摆手止住。锉子慢,一下一下,像是雕一件祭器。半个时辰后,槽成。他将虎符对准铳托底部的卯口,双手用力按下。
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就在这一刻,铳身轻轻一震,金光从虎符边缘渗出,顺着铳管纹路走了一圈,一闪即逝。老陈往后退了半步,瞪大眼。
“您看见了?”
张定远没答,只是抬起铳,对着空地试了试重量。平衡好了,重心前移不多,握感稳当。他低声说:“让它成为倭寇的噩梦。”
老陈没再说话,只默默记下这个样子,准备明日照此批量开模。
天黑前,最后一箱图纸送进军械库。铁门落锁,两名守卫持矛立于门前。张定远巡视一圈,确认无异,才带着亲兵离开。老陈留在库外清点工具,说还要核一遍药量配比。
二更刚过,火起。
张定远正在营房擦剑,听见外面锣响。他起身出门,见东边天际泛红,浓烟滚滚。他提剑就跑,沿途喊人救火。赶到时,火势已被控制,库门烧塌半边,砖墙熏黑,但兵器箱未燃,守卫正用水桶轮番泼浇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