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他。他的视线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城墙尖刺上滴落的血珠,在晨光将现未现之际,映出一道微红的弧线。
张定远终于动了。
他摘下头盔,露出满是汗水与硝烟痕迹的脸。风吹过额前乱发,他望向东方地平线——那里依旧黑暗,但已有一丝灰白渗透云层底部。他知道天快亮了,敌人退了,但这不是结束。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火铳。铳托底部,原本嵌虎符的位置只剩一道浅痕,如今那痕迹正缓缓变淡,仿佛被血肉吞没。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城墙。砖石温热,金光顺着指尖流入缝隙,又从别处渗出,如同脉络循环。
城中歌声未歇。
一个孩子爬上屋顶,举起木虎符,朝着海面大喊:“我也要守城!”
他娘在
另一条街上,几个少年自发组织起来,搬运火铳弹药,学着兵士模样列队巡逻。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脚步却走得极稳。
张定远听见了这些动静。他没阻止,也没称赞。他知道,从昨夜虎符化光那一刻起,这座城就不再靠一人守住。它已有了魂,而这魂,不在他身上,而在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里。
戚继光的身影在雾中微微晃动,忽然抬手,向城头行了一个军礼。
张定远回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那一瞬,海雾稍散,宝船轮廓清晰了一瞬,随即又隐入灰白之中。它没有靠近,也没有消失,只是静静停在那里,像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城外尸横遍野,火光渐熄。残存的敌军退至三里外,再不敢前进一步。宁波东门吊桥未落,城门未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之后,它不会再轻易关闭。
张定远重新戴上头盔,转身面向城内。
百姓仍在唱。歌声从街巷蔓延至码头,从屋顶传到校场。有人点起了灯,一盏,两盏,千盏万盏,照亮了整座城。
他迈步走下高台。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每一步落下,脚下砖石都微微发亮,随即又归于平静。
他走到城门前,停下。
门内,一名老者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香炉与酒碗。他没说话,只是将一碗酒泼在地上,又点燃三支香,插进土中。
“祭英烈。”老人低声说。
张定远站在他身后,没有回避,也没有上前。他知道,这酒里有刘虎喝过的,有老陈焊过的,有无数没留下名字的人流过的血。
他只是静静站着。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与焦糊味。远处,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尚未收回的金属尖刺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整座宁波城,如同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静卧于海岸线上,伤痕累累,却不可侵犯。
张定远抬起头,望向东方。
太阳,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