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海面,雾气渐散。宁波城头的火光已熄,残烟顺着风飘向海上,被初升的阳光染成淡金色。张定远站在甲板边缘,脚下是九桅宝船厚重的柚木甲板,脚底传来船体随波轻晃的节奏。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走来,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戚继光披着深色战袍,肩甲未卸,走到船首高台处站定。他望着东方,目光穿过层层水汽,落在远处模糊的海平线上。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周围将领耳中:“南澳。”
众人屏息。
“盘踞海上多年。”戚继光缓缓道,“倭寇以岛为巢,劫我商船,掠我沿海,勾结海盗,私通外夷。此患不除,东南永无宁日。”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诸将,最终停在张定远身上。张定远抬头迎上那目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戚继光道:“今命你率精兵一部,乘此宝船直取南澳,务求根除匪患,不留后患。”
张定远单膝跪地,铠甲相碰,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抱拳,举至眉心:“末将领命!”
起身时,他脊背挺直,眼神如铁。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迟疑的动作。他知道这一令意味着什么——从守到攻,从被动应战到主动出击。这不是一场复仇,也不是一次拦截,而是一次清剿,一次斩草除根的远征。
戚继光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我信你。”
张定远转身走下高台,脚步落在甲板上,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他先去了火器舱。舱门掀开,一股硝石与桐油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三排长箱整齐排列,箱盖打开,里面是新制的火铳,铳管乌黑发亮,扳机处打磨光滑。他伸手抽出一支,沉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又凑近检查药室是否干燥密封。一名士卒立在一旁,低声报:“三百支全数清点完毕,弹药分装七箱,防潮布三层包裹,无受潮。”
张定远点头,将火铳放回原位,合上箱盖。
他接着去了刀剑舱。刀鞘成捆堆叠,剑刃横置架上。他抽出一柄腰刀,迎光细看,刃口无豁,寒光凛冽。再抽出一柄长剑,翻转手腕试了试劈砍角度,收剑入鞘。士卒报告:“刀剑五百二十件,全部开刃验过,无残损。”
他走出舱门,沿着甲板走向船尾。那里已列好三百精锐,人人甲胄齐整,背负火铳或长刀,脚边摆放行囊与干粮袋。队伍肃静,无人交谈,只有海风吹动旗帜的声响。
张定远站到队列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都跟他打过仗,有的从台州一路跟到宁波,有的在前几战中崭露头角。他们不是新兵,不需要鼓动士气,只需要一个方向。
他开口:“此去南澳,非为私仇,乃为万家灯火安宁。尔等可敢随我踏浪斩寇?”
“敢!”吼声齐整,震得甲板微颤。
他抬手,队伍立即行动。登船梯架起,士卒有序进入各舱室安置装备。粮草舱内,麻袋堆至舱顶,清水桶密封严实;医帐设于中舱,药箱、绷带、止血散均已备齐;了望台有人值守,罗盘校准,海图摊开压于石块之下。
张定远最后检查了主桅下的指挥舱。海图铺在桌上,用铁钉固定四角,南澳位置已被红笔圈出。船工报:“风向东南,顺流,可全帆行驶。”舵手立于舵轮旁待命,双眼紧盯前方水道。
一切就绪。
他回到船首,手扶剑柄,望向岸边。宁波城墙轮廓清晰,城头仍有百姓走动,有人正清理昨夜战斗留下的痕迹。一段断墙边,几个孩子蹲在地上,不知在摆弄什么。其中一个举起一根木棍,像是在模仿什么动作。张定远没看清,也没多想。
他转头看向戚继光。戚继光仍站在高台,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正在与副将低语。见张定远看来,他微微颔首。
张定远抬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