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号角响起。低沉悠长，划破晨空。九桅巨帆徐徐升起，粗缆绳一节节收紧，锚链从海底拉起，发出哗啦的金属摩擦声。船身轻轻一震，开始缓缓离岸。
海风灌满帆布，发出鼓胀的声响。船头切开水面，波浪向两侧推开，形成两道白线。甲板上的士卒各自归位，有的抓牢缆绳，有的盯着海面，有的默默检查武器。
张定远立于船首，不动如山。
海水在船底翻涌，阳光照在他肩甲上，映出斑驳的痕迹——那是旧战留下的刮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未愈合的裂口，是昨日守城时握剑太久磨破的。他没包扎，也不觉得疼。
他轻声道：“父亲，孩儿今日再出征，不负家训，不负山河。”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海平线依旧模糊，但那方向，就是南澳。
他知道，那是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四周暗礁密布，潮汐难测。倭寇在那里经营多年，有藏身洞穴，有补给码头，甚至可能设有了望哨。此行不会轻松，也不会速胜。但他不怕。
他更清楚，这一战的意义不在杀敌多少，而在宣告——大明海疆，不容侵犯；百姓安宁，不容践踏。戚帅选他带队，不是因为他是最勇的，而是因为他懂得这一战背后的东西。
船行渐远，宁波城慢慢变小。城墙上的人影已看不清，只有那面戚家军帅旗仍在风中飘扬。
张定远始终站着，没有进舱，也没有坐下。他感受着船的每一次起伏，听着风掠过帆布的声音，记下太阳的位置变化。他知道自己现在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只要他不动，全船便不会乱。
一名士卒走来，低声问：“张将军，是否要下令炊事班准备午食？”
张定远摇头：“等过午再做。先让所有人熟悉舱位，轮流值守了望。”
士卒应声退下。
他又站了许久。直到太阳升至头顶，海面泛起粼粼波光，前方水色由浅蓝转为深青——这是深海区的标志。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船首：“传令下去，保持航向不变，全船戒备，不得松懈。南澳未至，一日不可言安。”
左右亲兵立即传令。各舱门开启，士卒换岗，火铳上膛，刀出半鞘。整艘宝船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悄然向前推进。
张定远依旧扶剑而立。阳光照在他脸上，汗水从额角滑下，顺着鬓角流到下巴，滴落在甲衣前襟。他没有擦。
他知道，这场征途才刚开始。南澳还在千里之外，风浪、暗流、敌情皆不可知。但他心中没有犹豫。
他低声说：“此行若不尽灭倭寇，誓不还师。”
话音落下，海风正好吹过，卷走了最后一丝余音。
船继续前行，破浪而去。九桅高耸，巨影投在海面，像一道移动的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