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直射海面,海水由浅蓝转为深青,宝船破浪前行。九桅高帆鼓满风力,船身平稳推进,甲板上士卒轮岗值守,火铳已上膛,刀出半鞘,全船处于戒备状态。张定远立于船首,手扶剑柄,目光扫过前方水道。他未动,也不曾下令解除警戒。太阳升至头顶,热气蒸腾,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在铠甲前襟留下一道湿痕。
突然,左舷后方礁石区传来水声异动。几艘快船从岩缝中疾驰而出,船头涂着赤鬼面纹,船帆低矮窄小,吃水极轻,借着海流贴水疾行。敌船尚未靠近,箭矢已破空而至。毒箭成片射来,箭头泛黑,钉入甲板木缝时发出“嗤”声,边缘木料微微发暗。士卒们迅速蹲伏,有人举盾掩护舵位,舵手紧握舵轮,指节发白,但未松手。主帆完好,航向未偏。
张定远立即转身,声音压低却清晰:“三排轮射,瞄准油桶与帆布。”
火铳手迅速列阵,第一排跪地,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依次点火。轰响连串,铅弹击中一艘倭船侧舱,火星溅上堆叠的油布,顷刻燃起火焰。风助火势,火舌迅速吞噬船帆。第二艘敌船试图转向规避,却被第三排铳火命中舵杆,船尾失控打横,撞上邻船。两船纠缠,火势蔓延。
又有三艘快船突破火力网,贴靠宝船右舷。数名倭寇攀绳登甲板,手持短刀,动作迅疾。一人落地后直扑火药舱门,手中火折子已点燃。张定远见状,低身疾行,沿甲板边缘逼近。那倭寇刚撬开舱门一角,忽觉脚踝被扣,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张定远一脚踩住其手腕,火折滚落,被他抬靴碾灭。另一倭寇从侧后扑来,刀锋直取腰肋。张定远旋身拔剑,剑刃出鞘半尺即格开刀锋,顺势横斩,对方颈侧喷血倒地。
甲板中部,三名倭寇已逼近指挥舱门。一人持斧猛劈门栓,木屑飞溅。张定远冲上前,剑尖直刺最前一人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扑倒。第二人回身挥刀,被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断其持刀手腕。第三人绕至背后,欲以绳索套颈。张定远听风辨位,猛然下蹲,旋身扫腿将其绊倒,未等起身,剑柄砸中其太阳穴,当场昏死。
他收剑,喘息略重,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倭寇尸体,有的还在抽搐。火药舱门半开,封条破损,但内里无异样。他俯身检查,确认火药箱密封完好,方才站起。左舷外,最后一艘敌船正在下沉,船头写着“山本”二字的小旗浸在水中,缓缓沉没。
张定远望了一眼,未多言。他走向船尾,途中命两名士卒扑灭余火。火势不大,仅烧毁一处缆绳堆,已被沙袋压住。他停步,从一块盾牌上拔下一支毒箭,箭杆为硬木所制,箭羽用黑隼羽毛粘合,箭头呈三棱锥形,表面有细槽,残留暗褐色污迹。他翻看一圈,未见标记或文字。随即将箭交予一名亲兵:“留一支完整,其余收集归拢。”
亲兵应声接过,小心放置于空火药箱中,盖上防潮布。
张定远回到船首高台,站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汗,虎口裂口因搏斗再度撕开,渗出血丝。手背有一道浅划伤,是飞溅的碎木所伤,未包扎。铠甲肩部有刮痕,是翻滚时被甲板铁钉所擦,漆皮剥落,露出底铁。
他抬头扫视全船。士卒们陆续归位,有人擦拭武器,有人清点弹药,有人拖走尸体。火铳重新装填完毕,置于支架待用。舵手仍守岗位,目光紧盯前方水道。了望台有人报告:“东南风稳,航向无碍。”
张定远开口,声音不高,但传遍甲板:“敌寇已溃,航向不变!传令各舱,坚守岗位,继续南行!”
左右亲兵立即传令。各舱门开启,士卒换岗,火铳再次上膛,刀入半鞘。整艘宝船恢复运转,如同一头受袭后重新挺立的巨兽,继续向前推进。
海风卷着焦味与血腥吹过甲板,阳光依旧炽烈。张定远站在船首,身影被拉长投在甲板上。他未进舱,也未坐下。他知道此刻不能松懈。敌人这一波袭击来得突然,船型、战术、毒箭使用,皆非寻常散寇所能具备。尤其是那面沉入水中的旗帜,虽只一眼,但他记住了字形。
他转身走进指挥舱。海图铺在桌上,红笔圈出的南澳位置清晰可见。他取出随身水壶,喝了一口,又将壶递与值守士卒。士卒摇头谢绝:“将军先用。”
张定远未坚持,放回腰间。他走到罗盘前,校准一次方向,确认无误。随后走出舱外,立于高台边缘,望向来路。海面平静,只有漂浮的残骸与油污痕迹,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一名士卒走来,低声问:“是否要调整航速?”
张定远摇头:“保持原速。风向未变,不必惊扰士卒休息。”
士卒应声退下。
他又站了片刻,直到太阳偏西,海面泛起金光。远处水色更深,表明已进入更广阔海域。他伸手按了按剑柄,确认稳固。铠甲上的刮痕在光线下格外明显,但他不在意。
甲板清理完毕,尸体抛入海中,余火彻底扑灭。那支保留的毒箭被插入一根备用桅杆孔洞中,箭尾朝上,随船轻晃。张定远走过时看了一眼,未再触碰。他知道这箭会有用,但现在不是查证的时候。
他回到船首,重新站定。海风吹动衣袍,肩甲上的旧战痕与新刮痕交错。他目视前方,神情如常。全船恢复秩序,士卒各司其职,无人喧哗。战斗结束不过半个时辰,但船上已看不出刚刚经历生死搏杀。
他轻声道:“父亲,孩儿今日再出征,不负家训,不负山河。”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海平线依旧模糊,但那方向,就是南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