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高,林间露水蒸尽,张定远站在营地中央,手中火铳已重新检查过一遍。他低头看了看胸前暗袋里的地图,又抬眼望向岛内深处。林海起伏,山影朦胧,土路如线,隐没于绿幕之中。昨夜布置的岗哨尚未换防,老陈那边也无新动静,但他不能再等。
他转身走入遮棚,从行军箱中取出油布包,将昨日缴获的刻痕石块与毒箭杆并排放在木案上。石面螺旋纹与箭杆刻痕走向一致,深浅相同,起笔收尾皆无差异。他用指腹轻抚两处痕迹,确认非一人之手难以仿成。此时通译兵正靠在门外啃干粮,张定远唤他进来:“你随我沿海岸打过几仗,可听过南澳倭寇中有谁惯用此类标记?”
通译兵咽下口中食物,凑近细看,摇头道:“小的不通此道,但营里有个老兵李五,去年在漳浦守过滩头,说那一带遭袭时,树干上曾见蜈蚣形刻痕,腹带环纹,与这石上相似。”
张定远当即命人去叫李五。片刻后,那老兵匆匆赶来,脸上还沾着草屑。他一眼瞧见石块,神色微变:“将军,这标记……是‘鬼面郎’的人留的。”
“鬼面郎?”张定远问。
“回将军,南澳三大头目之一,本名不知,只因脸上有烧伤疤痕,形如鬼面,故得此号。”李五指着石上螺旋纹,“他们一系专以虫形为信,蜈蚣代表集结,蛇形为撤退,蝎尾为伏击。这螺旋纹属‘召令’,专用于调遣下属或指引路线。去年秋袭漳浦者,正是此人部众。”
张定远点头,目光落回箭杆。若此毒箭出自鬼面郎之手,则其不仅参与前线作战,更掌握制毒之术,且能指挥多股势力协同行动。他不再迟疑,取来一张薄纸,铺于案上,提笔写下密信:
> “据俘虏口供及实物比对,毒箭刻痕与南澳倭寇‘鬼面郎’部专属标记完全一致。该部惯用虫形符号传递指令,此次毒箭袭击应为其主导。其所辖人数不详,但能组织海上拦截、陆地设伏,并配制剧毒武器,实力不容小觑。解药线索尚在追查,暂未取得成品。现拟深入后山区域,查明其在巢中权位虚实,再定攻守之策。”
写罢,他将纸卷塞入竹筒,封好蜡印,亲自带到信鸽笼前。那只灰羽信鸽已在笼中待命多时,脚环干净,羽翼完整。他打开笼门,将竹筒绑牢于其右足,抬手一送,鸟儿振翅而起,划破林梢,直向北方飞去。
他站在原地,目送黑点消失在云层之下,才转身返回遮棚。眼下只能等回信,但他并未闲坐。他召集两名亲兵,命其清点随行物资,准备再次出发所需干粮、火种与短兵。每人限带三日口粮,其余重物藏于林隙暗穴,以防暴露行踪。他又调来巡哨记录,查看过去六时辰内各岗回报——无异常接触,无敌方巡逻踪迹,风向稳定,适合潜行。
午后日影偏西,一只信鸽自北而来,落在营地外树枝上。亲兵迅速上前捕获,取下竹筒呈交张定远。他拆开一看,是戚继光亲笔批文,墨迹简峻:
> “既知其主,必穷其根。查明该头目在巢中权位虚实,统属几众,方可定攻守之策。”
字不多,意思明确。张定远将信纸收入怀中,未再言语。他知道,这一趟不能再拖。
他走出遮棚,召集全体士卒列队于林空处。十一名亲兵整齐站定,有人脸上已有倦色,眼神游移。一名年轻士卒低声对身旁同伴道:“咱们连日潜伏,毒还没解,又要往里走……万一碰上大队,怎么脱身?”话音未落,见张定远走来,立刻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