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依旧从南面吹来,带着潮气和未散尽的硝烟味。张定远站在主平台高处,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肩头的布条刚换过一轮,渗出的血已凝成暗红,在铠甲内侧结了一层硬壳。他没再看那具死于毒物的士卒,也没去碰亲兵递来的水袋,只盯着南侧礁群的方向,直到天边星斗偏移,浮标仍稳稳随波起伏。
巡哨换了三轮,每刻钟一次,脚步声轻而有序。火器营把剩余火铳清点完毕,十支可用,弹药分装在皮袋里,挂在腰间随时能取。阵亡的十七人已被抬至后方岩洞暂厝,重伤者由军医集中照看,轻伤士卒轮流值守。沙袋墙补好,断裂的支撑梁用拆下的木筏板条钉牢,品字形哨位重新布防,左侧伏击点加设了绊索与遮蔽。
张定远转身走向信鸽笼。笼子嵌在平台西侧的石缝中,铁丝绞紧,顶上有油布遮盖,未被夜露打湿。他伸手探入,摸了摸笼底的竹筒是否牢固,又检查羽书封口——火漆完整,无破损,墨迹未晕。他点头,招来亲兵。
“放。”
亲兵取出信鸽,解开腿上旧筒,换上新筒。鸟翅扑棱一声展开,随即腾空而起,向北飞去。张定远仰头望着那一点黑影融入夜空,直至看不见。
他走回主平台中央,脚踩在修补过的木板上,发出轻微响动。四周灯火未熄,几处篝火燃着低焰,映着士卒们疲惫的脸。有人靠在掩体后打盹,有人默默擦拭刀刃。远处浅水区还漂着几具倭寇尸体,随浪一荡一荡,无人理会。
半个时辰过去,东方仍未见亮。张定远下令再次核查饮水安全。三名士卒奉命检查各队水袋,凡未密封者一律倒掉,统一由军医配发。空瓷瓶被收上来,交到他手中。他捏着瓶身看了看,递给亲兵:“留着,等戚帅示下。”
又过了小半时辰,北面天际微动,一道灰白轮廓浮现。海面渐明,浪声清晰可闻。就在此时,北方天空出现一个黑点,越飞越近——是回信的信鸽。
亲兵接过鸟腿上的竹筒,双手呈上。张定远当场拆开,抽出纸卷展平。字迹熟悉,是戚继光亲笔:
“得报,首战告捷,甚慰。倭寇初挫,必有喘息之机。不待其重整,当乘势而进。尔部据险已固,宜速谋纵深推进之策,勿使贼寇再聚。火器、粮秣后续即至,望相机行事。”
他看完,将纸卷折好收入怀中,未多言。
片刻后,传令兵列队候命。张定远开口:“召各部将领,主平台议事。”
传令兵领命而去。不多时,脚步声自四面传来。数名将领陆续抵达,皆披甲佩刀,神情肃然。有人脸上带伤,有人走路微跛,但站姿无不挺直。他们立于平台中央,目光投向张定远。
张定远站在一处略高的石台上,面前摆着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铺了层细沙。他蹲下身,用断剑柄在沙上划出弧线,又捡起几块小石堆成簇状,代表己方阵地。随后在南侧画出一条长线,标出礁群与滩涂位置。
“戚帅有令。”他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给倭寇喘息之机,我们要打进去。”
众人未出声,但眼神一凛。
他继续道:“此战我部守住主平台,伤亡可控,火器营尚存战力。现据险固守,待令而动——这是昨夜我报上去的话。现在,命令变了。”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纵深推进,意味着不再死守一处。我们得动起来,把战线往前推。敌人退了,不代表没了。山本不会就这么认输。他今夜败在阵型脱节,明日就可能改用散兵游走、夜间偷袭。我们必须比他快一步。”
一名将领开口:“火铳弹药不足三成,若深入敌巢,补给如何维持?”
“火药舱在船上,距此十里外锚泊。每日可派轻舟接应,但需确保航道畅通。”张定远答,“另外,虎蹲炮一门受损,老陈正在修。若无法修复,便以火铳为主力,鸳鸯阵辅之。”
另一人问:“伤员如何安置?若全军压上,后方空虚,恐遭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