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往回走。路上遇到换岗的士卒,彼此点头,没人说话。回到主道,他没回帐,而是走向旗杆。那里是营地中心,四通八达,一眼能看到各处岗哨位置。
他站定,背手而立,目光扫过火器区、伤员营、兵铺、了望台。每一处都有人影在动,低着头,脚步轻,动作利落。他知道这些人累得很。连日作战,没睡过整觉,可没人懈怠。这就是戚家军。
风又吹过来,旗杆上的布条轻轻晃了一下。他仰头看了看,没展开的旗帜像一根死绳。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水军的消息该到了。总攻令一下,这旗就得升起来。
他左手慢慢握紧,又松开。右臂还在疼,但已经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明天那一仗,不能输。输了,不止是南澳,整个防线都会动摇。百姓还得逃,村子还得烧。他亲眼见过那种场面——女人抱着孩子往山里跑,鞋掉了也不捡,男人拿着锄头挡在村口,一箭穿胸倒下。那时候他刚投军,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不一样了。他能打,能指挥,能决定怎么打。
可越是这样,越不敢乱来。一步错,就是几百条命。
他想起昨夜那封信。信鸽飞走的时候,他还盯着看了好久。现在不知道它到没到戚帅手里。也不知道水军是不是真的能在三日内抵岸。万一延误,他们孤军深入,后援跟不上,就会被反咬一口。
但他必须赌。
身后传来铠甲轻响。一个士卒走过来,在五步外停下,低声说:“将军,东侧岗哨已按令调整,弓弩手就位,火铳队备弹完毕。”
张定远点头。
“您……要不要回帐歇会儿?”士卒犹豫着问。
“不用。”他说。
士卒没再说话,退后两步,站到旗杆另一侧,像根桩子一样立着。
张定远没看他,眼睛仍盯着营地各处。他知道这人不会走,其他岗哨也不会。他们都在等,等他的命令,等天亮,等水军的消息。
远处海面,潮声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近处,有个士卒在擦火铳,布条来回拉,金属摩擦声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再往左,一个伤员坐起来喝了口水,又躺下。没人咳嗽,没人打哈欠,连翻身都小心。
静得像坟地。
可他知道,这不是真静。这是绷着的静,是刀出鞘前的那一秒。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明天要干什么。不需要喊口号,不需要鼓劲。他们经历过太多次了。活下来的,都懂。
他左手摸了摸剑柄。铁皮包着,有点粗糙。这把剑陪他三年了,砍过倭寇的脖子,也劈开过火油桶。明天还得用。
风忽然大了些,旗杆吱呀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见布条终于展开了一角,在月光下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