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烧到尽头,发出一声轻响,火星跳了一下,随即熄了。帐内暗了下来,只有门帘缝隙透进一点月光,照在案台边缘的地图上。张定远没动,左手还搭在炭笔旁,右手吊在胸前,绷带被夜汗浸得发潮。他听见巡哨的脚步声从东侧绕过来,又往西去了,节奏比平时慢半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腿僵了一瞬,低头活动脚踝。右臂一抽一抽地疼,麻感顺着肩胛往上爬,药效过去了。他没叫人换药,也没去碰水壶。走到帐口,掀开帘子。
外头静得很。营中火堆压低了,只留几处红点,士卒们蜷在铺盖里,没人说话。旗杆在风里轻轻晃,布面没展开,卷着垂下。他走出去,脚步落在压实的土道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沿着主道往南走,经过火器堆放区时停了停,手摸了摸盾牌边缘,铁扣完好。再往前是伤员营帐,帘子半掩,里头躺着七八个,轻伤的还能坐起喝水。他没进去,只站在外面听了听呼吸声,均匀,没有呻吟。
翻过一道矮坡,地势略高,能望见南澳方向。海风从那边吹来,带着咸腥和湿气。远处礁群黑乎乎的,轮廓模糊,看不出动静。他站住,背手望着,眼睛不动。
脑子里过着明天的路。水军还没信儿,但戚帅回令已准,总攻必须动。路线、阵型、接应点,都在图上画过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有没有漏掉什么?倭寇会不会藏了后手?山本虽败,底下那些头目未必肯散。粮草断了,人就会疯。他们不敢正面冲,可夜里放火、投毒、挖陷阱,都不是没干过的事。
风一凉,右臂伤口又抽了一下。他闭眼吸了口气,把杂念压下去。现在想再多也没用,等的是命令,是时机。他睁开眼,盯着南澳那片黑影,像盯一块铁板。只要打进去,一切就定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但没停。一个士卒跑过来,披甲未整,手里拎着矛杆,到他五步外站定,低声说:“将军。”
张定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西侧灌木林那边,发现痕迹。”士卒喘了口气,“枝条折了三根,草皮压出一条线,还有半个脚印,不是咱们的人。”
张定远没说话,转身就走。士卒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沿西营墙往北绕。路上遇到两个巡哨,看见是他,立刻立正靠边。他没理会,直奔灌木林。
林子不深,一人多高,长在坡底避风处。他蹲下身,手指拨开草叶。果然有压痕,一路往林子里延伸,断断续续。折断的树枝茬口新鲜,露水还没凝上去。他伸手按了按脚印,泥软,掌宽约四寸,前掌用力重,后跟浅,走路习惯拖步——不像常走山路的人。
他抬头看风向。今夜东南风,若有人潜行,不会选这个方向进来,太容易被闻到气味。可这人偏偏从西边绕,说明知道营地布防,有意避开明岗。
是探子。
他站起身,对那士卒说:“回去传令,各队轮值缩为半个时辰,双人同岗。弓弩手前置二十步,找掩体趴下,不准点火把,不准出声。火铳队备弹,随时能起。”
士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张定远又说,“把东侧了望台的灯笼撤了,换成黑布罩着,只留一线光。别让对方摸清我们换岗时间。”
“是!”
士卒跑了。张定远没动,仍站在林边,看着那串痕迹消失在深处。单人行动,胆子不小,但手法生疏,踩草太重,折枝也太多。可能是新来的,或是临时派的。倭寇现在缺人,什么货色都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