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见了,陆续上前登记。有人带着颤抖的手写下名字,有人只会画押,也有人直接跪下要磕头,被张定远一把托住胳膊拽了起来:“不用这样。你们活着回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认可。”
登记持续到申时末。米粮发了大半,工具也分出去不少。人群散去时,不少人回头望他,眼神不再是惧怕,而是某种沉下来的信任。
张定远没走。他让士卒留下继续值守,自己绕到棚后,见一处断墙下坐着个拄拐的老者,正低头摸膝盖。他走过去,蹲下问:“没登记上?”
老人摇头:“来了,登记了。就是……走不动,歇会儿。”
他招手叫来一名年轻士兵:“送这位老丈回家,顺便看看他家房况,明日优先安排助民队。”
士兵应声上前搀人。老人被扶起时,突然抓住张定远的手腕,力道不小:“将军,我家灶台还能用,明早……我能煮粥,分给邻舍。”
张定远看着他,点点头:“好,算你一份工,每日记劳,日后可兑粮。”
老人咧嘴笑了,缺了颗牙。
傍晚,主街上亮起了灯。不是军营的火把,而是百姓自家点的油盏。有几户门前扫出了空地,孩子被大人牵着手在门口踢石子玩。士兵们三五成群,帮着抬断梁、扒瓦砾,有人甚至跟居民一起蹲在地上补篱笆墙。
张定远沿街走过,不疾不徐。他没让人通报,也不刻意露面,只是走着,看着。一处路口,两个士兵正帮一户人家搬灶石,女主人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他们。兵士推辞,女人硬塞进手里。他站在十步外,没上前,也没说话,只看着那碗水被喝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完全黑下来时,他回到旧县衙前的棚下。这里已收拾妥当,桌椅未撤,但人散了。他登上先前搭的简易高台,面向聚集过来的几十名百姓和巡逻归来的士卒,简短说了几句明日安排:清理主街、修复老井、设粥棚于东市口。说完,抱拳一圈,转身就走。
没人鼓噪,也没人追着喊话。但他们都在看他走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行至军帐区入口,终于停下。右肩早已麻木,连带整条手臂发胀发沉。他靠着一根立柱缓缓滑坐下去,左手撑地,右手轻轻压住伤口,闭眼喘息。耳边传来远处说话声、孩童笑语、铁锹铲土的刮地声。这些声音不再零落,而是连成了片。
一只野猫从废墟窜出,停在他三步外,竖耳听了一会儿,转身跑开。
他睁开眼,望着前方。南街方向,七八处人家亮着灯,炊烟断续升起,在夜空中淡淡飘散。军帐那边有人提着灯笼走来,脚步平稳,应该是例行巡查。
他没动,也没叫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守着。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又一声。不知是谁家养的狗活了下来,今夜终于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