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站在军帐区边缘,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白日里登记百姓名册时蹭上的炭灰。他没有立刻进营,也没有唤人打水洗面。风从南街吹来,带着几缕柴火烟气,比昨日多了些人间气息。他仰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偏西,影子斜落在碎砖堆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转身朝旧县衙方向走。左腿迈步稳,右腿仍有些滞涩,每走几步肩头便抽一下,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但他没停,也没扶墙。他知道有人在看——不只是士兵,还有那些躲在断屋后、墙角下偷偷张望的百姓。他们不敢近前,可目光藏不住。他得让他们看见,这个穿黑甲的人还在走,还能站。
旧县衙前的空地已被清理出一片平地,瓦砾堆到四周,中间搭了个低矮棚架,用的是从烧塌屋梁上拆下的木条和半幅完好的帆布。几名士卒正往边上码米袋,一袋五十斤,摞了六排。另有人搬来两张长桌,铺上粗麻布,摆好笔墨簿册。一切都按昨夜想好的办:不讲虚话,不设高台,事一件件做,人一个个见。
午时刚过,第一个百姓代表到了。是个老汉,拄着根焦木棍,衣袖撕了一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有烫伤结的痂。他站在十步外,没动,也不说话。张定远迎上去两步,在三步距离停下,摘下头盔夹在左腋下,右手指了指棚下的长凳:“坐。”
老汉迟疑片刻,慢慢挪过去坐下。接着又来了几个,有中年汉子,也有裹头巾的老妇,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上带着饿出来的青黄。他们彼此不说话,也不看他,只盯着地面或桌上那支笔。
人到齐了,共十三个,代表城中七里残存住户。张定远站到桌前,左手撑住桌面,开口第一句是:“我叫张定远,戚家军千总,现奉命驻守南澳,统筹善后。”
没人应声。风吹得棚布哗啦响了一下。
他顿了顿,解开胸前铠甲扣带,将右半边甲片掀开,露出缠满布条的肩膀。布条边缘已泛红,渗着血水。他没去擦,只说:“这伤是前日对山本交手时留的。我不怕你们知道我受了伤,也不怕你们知道我们打了仗才夺回这城。我要你们知道的是,我没走,也不会走。”
底下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三件事。”他合上铠甲,声音没抬,但字字清楚,“第一,戚家军即日起轮班巡街,每日四班,每班百人,持铳不卸甲,夜里点灯笼,防残匪、护民宅。第二,抽调百名士兵组成助民队,明日开始帮各家清废墟、修屋顶、通沟渠。第三,军中存粮拨出三成,按户发放,优先老弱妇孺,今日到场者皆可登记领米一斗、盐半斤、铁锅一口或木 shovel 一把。”
说完,他拍了下手。两名士卒抬着一个木箱上来,打开,里面是整齐叠放的日用物。另一队人开始搬米袋到桌旁,准备称量。
仍有人犹豫。一个中年妇人坐在角落,手攥着衣角,不动。
张定远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你家在哪一里?”
女人愣了下,低声说:“东二里,靠井巷。”
“几口人?”
“五个,两个老人,三个孩子,男的……没了。”
他点头,起身对身后文书道:“东二里王氏,五口,记入优先册。”又转向士卒,“先给米两斗,盐一斤,锅一口,明日派三人上门清屋。”
那女人忽然抬头,眼里有了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