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张定远仍站在指挥所门前。一夜未眠,肩伤处的钝痛已蔓延至整条左臂,像有碎石在筋肉间碾动。他没换姿势,也没进帐,只手扶剑柄,目光扫过营地各处岗哨。轻风拂过沙盘边缘,吹起一层薄灰,落在木签投下的影子上。
传令兵从营门方向快步跑来,靴底踏在硬土路上发出闷响。他在五步外抱拳停步:“将军,戚帅船队已入港湾,距主营不足半里。”
张定远点头,声音沉稳:“通知各部,列阵校场,保持警戒。旗手就位,鼓号备齐,按最高礼制迎帅。”
传令兵应诺转身,又听身后命令:“所有防区轮值照常,不得因迎帅撤岗。西海岸炮位留双人值守,北丘陵了望台加派一名副哨。”
“是!”
张定远整了整铠甲,右手缓缓压下腰间长剑。伤口牵动,呼吸略重,但他挺直脊背,迈步朝校场走去。沿途士卒见他经过,纷纷立正抱拳,无人喧哗。火铳手检查弹药袋,长矛兵擦拭枪头,工兵搬运拒马归库——一切如战时,却多了一分肃穆。
校场中央已搭起将台,四角立旗杆,一面旧军旗垂挂不动。张定远登上台前,亲自查看地面是否夯实,台阶有无松动。两名亲兵欲上前搀扶,被他抬手止住。他独自登台,立于正中,面向南澳渡口方向。
不到一炷香工夫,远处传来马蹄声与脚步齐整之声。一队骑兵先行入营门,甲胄鲜明,旗帜不卷。其后是一乘青呢小轿,由四名壮兵抬行,平稳前行。队伍末尾跟着一队文书官,手持册簿,步履严谨。
戚继光自轿中走出,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他未戴帅盔,只束发冠,着深蓝战袍,外披轻甲。踏上校场那一刻,全场将士齐刷刷单膝点地,抱拳低首。
“免礼。”戚继光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一排队列,“都起来。”
众人起身,列阵不动。戚继光缓步走向将台,目光一路扫过军容。他看见岗哨持戟而立,眼神锐利;看见兵器架排列有序,火铳枪管泛着冷光;看见炊烟从百姓区升起,街面有民夫清扫瓦砾,孩童背粮袋穿巷而过。
他登上将台,站到张定远身侧,低声问:“昨夜布防,可曾合眼?”
张定远回:“未曾。敌船尚在西南三里,今晨仍有轻舟靠近试探,已被我方驱离。”
戚继光点头:“你做得对。战事未息,不可松弦。但今日之仪,非为虚礼,而是明军心、固士气。”
说罢,他转身面向全军,朗声道:“戚家军听令!”
三千将士齐声应:“在!”
“南澳一役,自破寨门至清残倭,历时七昼夜,斩首八百二十三级,俘敌一百六十七人,夺据点三处,焚敌船五艘!此战之后,闽南海疆暂得安宁!”
将士们屏息听着,脸上不见笑容,只有目光愈发炽热。
“此功非一人之力,乃全军用命!”戚继光继续道,“然临危受命、带伤督战、调度有方者,唯张定远一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宣读:“奉总兵府令,游击将军张定远,擢升参将,统辖南澳防务,节制水陆兵马,赐银二百两、绸缎十匹、战马一匹。”
张定远单膝跪地接令。
戚继光亲手扶起,又向身后示意。一名亲兵捧上一物,红布覆盖。揭开后,是一面新制军旗:底色深红,金线绣边,中央四个大字——“戚家精锐”。
“这面旗,”戚继光将旗交到张定远手中,“不是赏你一人,是赏你带出的这支铁军!它要插在南澳城头,也要立在每一场恶战之前!只要旗在,军魂不散!”
张定远双手接过,旗杆入手沉重。他转身,面向将士,高举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