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灯灭了,营帐里只剩一片漆黑。张定远站在沙盘前,一动未动。肩伤处的钝痛一阵阵往上窜,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搅动,他没去碰,也没坐下。右手一直握着剑柄,指节发白,左手撑在桌沿,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天边泛出一点青灰,夜最深的时候过去了。
帘子忽然被掀开,一股冷风卷进来。一名侦察兵快步走入,靴底沾着湿沙,裤脚溅满泥点,显然是从海边一路跑来。他站定,喘了口气,抱拳:“将军!西南海域发现两艘船,距岸约三里,航向不定,形迹可疑。”
张定远盯着他:“看清船型?”
“像商船,但吃水太深,船舷低,帆布陈旧,不像运货的。”
“几根桅?”
“一根主桅,后侧有小帆杆,像是改装过的。”
张定远立刻转身,抓起挂在架子上的铠甲往身上套。左臂穿过甲袖时牵动伤口,他顿了一下,咬牙拉紧系带。腰间长剑挂好,又抄起靠在墙角的望远镜——那是老陈早年从缴获物里翻出来的,铜管生锈,镜片蒙尘,但还能用。
“传令下去,”他边走边说,“关闭南澳主城门,暂停百姓出海作业。各部以‘突发敌袭演练’为由,立即回防集结,不得喧哗。”
侦察兵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你带路,直接去礁石台。”
两人出了营帐,天刚亮,街面还静着。炊烟未起,只有巡夜的士卒在路口换岗。张定远脚步沉稳,一路穿过军营区,直奔海岸高坡。沿途见到几个正在修城墙的民夫,他只扫了一眼,没停步。到了坡底,已有两名亲兵牵马等候。
他翻身上马,左手控缰,右臂悬空不发力,靠腰背和腿劲稳住身形。一行人沿土路疾行,绕过焦木林,登上西侧一处高耸的礁石台。这地方原是倭寇了望点,昨夜已被戚家军控制,设了单人哨。
张定远站上台顶,举起望远镜。
海面浮着薄雾,能见不远。东南方向,两艘船正缓缓移动,一艘稍大,一艘尾随其后,航线呈弧形,看似漫无目的,实则不断靠近南澳西湾。他调了调镜筒,细看船体——船头无货舱标识,船尾甲板上有遮篷,但边缘露出半截刀柄轮廓。再往下,船舷下缘有修补痕迹,漆色不均,明显是战船改装。
“不是商船。”他放下望远镜,“是武装快船,载了人。”
侦察兵凑近:“要不要放箭示警?”
“不急。”张定远眯眼观察,“他们在试探。若我们反应过大,反倒暴露虚实。”
他回头对亲兵下令:“派两艘轻舟出港,装作例行巡逻,逼近至三十丈内折返。记住,不开火,不喊话,只走航线。”
亲兵领命而去。
张定远仍立于台顶,手按剑柄,目光不离海面。雾气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波浪上,闪出碎银般的光。远处两艘船原本缓行,待轻舟驶近,突然收帆减速,主船向内侧偏转,似要规避接触。片刻后,又慢悠悠展开帆布,恢复原速。
“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低声说。
侦察兵紧张地问:“将军,是不是山本残部?”
“不清楚。”张定远摇头,“但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先探防线,找弱点。他们知道我们刚打完仗,人困马乏,城防未固。”
他转向亲兵:“传令北丘陵了望台,增派双哨,昼夜轮值。西海岸炮位立即预装弹药,掩体清障,确保随时可发。主城门加设拒马、鹿角,东、西、南三处易登陆点各派五十人驻守,轮班换防。”
“是!”
“再派人去把昨日圈定的三个小队调回来,编入机动预备队,就说我命令的,以‘紧急操演’名义调动,不许惊动百姓。”
亲兵迅速记下,转身去传令。
张定远走下礁石台,回到马旁。他没有立刻返回主营,而是沿着海岸线步行一段,查看滩涂地形。潮水退去,留下大片湿泥地,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重物拖行所致。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痕迹边缘,泥土松软,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有人夜里上过岸。”他对身旁侦察兵说,“虽未深入,但已踩点。”
侦察兵脸色一变:“要不要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