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山道上渐渐沉寂,三百骑兵牵马行至西岭余脉一处缓坡,碎石压进泥土,留下浅痕。张定远抬手,队伍无声止步。天边微光初现,灰白的晨雾贴着山坡游走,远处兴化城轮廓隐在薄霭中,不见炊烟,也不见钟鼓声。
他翻身下马,左肩承重时肌肉一抽,伤处像被铁钳夹住,钝痛顺着臂骨往上爬。他没吭声,只将火铳从背上解下,交予亲兵绑牢在马鞍侧,随后独自朝高岩走去。碎石硌脚,他踩得稳,一步一停,观察四周地势。此处背靠山脊,前临斜坡,可俯瞰兴化东南两面,正对倭寇营地方向,且林木遮蔽,不易暴露。
登上岩顶,他取出望远镜。铜管冰凉,旋开后凑近右眼,视野由模糊转清。远处,倭寇营帐散布在城东与东南郊野,呈半环形分布,东侧密集,扎营紧密,帐篷连片;西侧稀疏,仅零星几座,且多为小帐,无旗号。他缓缓扫视,未见云梯、冲车或投石机残件,也无土木工事痕迹。攻城器械本应集结于前线,眼下却空无一物。
他放下望远镜,眯眼再看。敌营篝火已灭,仅余灰烬点点,士卒活动稀少,偶有巡逻者走过,步伐松散,不像备战模样。辰时将至,按常理该是攻城时刻,可营地毫无动静,反倒似在守候。
他记起南澳战前倭寇佯攻诱敌的旧伎,但此次不同——围城七日,每日仅虚张声势,箭矢轻射,不登城头,不破门闩,分明有意留活口、耗守军心力。若只为断粮逼降,为何不封南门?若欲诱援军入伏,又无埋伏迹象。他眉头锁紧,心中疑虑渐深:此非攻城,乃围而不破,必有所待。
下岩后,他召来两名亲兵,低声下令:“绕至南门沟外,寻隐蔽处抛信物入城,用‘戚’字铜牌,不可现身。”亲兵领命,取铜牌藏入袖中,沿山脚草丛潜行而去。
他原地等候,背靠岩石,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因握持过久略显发僵。肩伤隐隐作痛,他未去揉,只偶尔低头看一眼怀中地图。图上标注了兴化四门位置与周边地形,但他更在意的是敌营布局——东密西疏,主兵力压东门,而东门正是古河道所在,干涸河床宽平,历来为运粮要道。倭寇占此地,既不断死路,也不强攻,反将主力驻扎于此,形同看守。
半个时辰后,南门方向沟壑处传来轻微响动。两名老兵缒城而下,披着旧斗篷,腰挎短刀,动作谨慎。他们在掩体后停下,见张定远立于石旁,未穿帅袍,仅着黑甲,便低声问:“来者何人?持何凭证?”
张定远上前一步,示意亲兵取出铜牌递出。一名老兵接过细看,铜牌正面刻“戚”字,背面有总兵府暗纹,确系戚家军信物。他点头,低声道:“我等奉千户令出城联络。将军可是南澳张参将?”
“正是。”张定远答,“倭寇围城几日?”
“七日了。”老兵回,“每日辰时擂鼓,放几轮箭,射完便退。云梯从未架起,也没人敢攀城。我方伤亡不过十余人,皆为流矢所伤。可粮道断绝,存粮只够十日之用,水井尚存,人心难撑。”
“他们主力在哪?”张定远问。
“东门外古河道畔,扎营最大,旗号杂乱,但人数最多。夜里反而巡哨频繁,尤其子时前后,必派双岗。”
张定远点头,又问:“可曾见其运送重械?或挖地道痕迹?”
“未见。”另一老兵摇头,“营中无木料堆积,也无土方搬运。我们派人查过城外地势,无塌陷、无新土翻动。”
张定远沉默片刻。敌无攻具,不挖地道,不封南门,却日日佯攻,夜夜巡防——这不是为破城,而是为困局设套。他脑中闪过几种可能:等援?等内应?等变天?但无论等什么,都说明倭寇另有图谋,此刻贸然入城,恐打草惊蛇。
两名老兵见他不语,催促道:“将军既率兵来援,何不速入城协防?我等守军虽竭力支撑,但士气日衰,若再无外援消息,恐生变故。”
“不能进。”张定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你们能守住七日,说明城防未溃,将士可用。此刻我若带三百骑直入南门,倭寇必察,其计未成,先惊其势,反倒不妙。”
老兵皱眉:“可若迟延,粮尽如何?”
“正因粮未尽,才不能急。”张定远指向远处敌营,“你看他们东密西疏,主力压东门,却不攻;南门空虚,却不封。此为示弱诱敌之形。若我所料不错,他们并非要破城,而是要等城内出人——或是等守将派使求援,或是等百姓慌乱出逃,届时设伏截杀,制造恐慌,再趁乱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