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风仍刮着,吹得城头火种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张定远站在东墙最高处,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他眯眼望向东南海面,黑沉沉的水天交界处,一道模糊的影子正缓缓浮现。那不是浪,也不是雾,是船。
他未动,只低声对身旁传令兵道:“点烽火台。”
传令兵立刻转身奔向箭楼。不多时,一股浓烟自城角升起,直冲灰蒙蒙的天空。这是敌至的信号,全城皆知。
张定远抬手一挥,副官立于阶下领命。顷刻间,鼓声三响,各炮位士卒迅速就位。六门虎蹲炮被推至墙垛前,炮口朝外,引信绳已接好,火种盆置于近旁,专人持火把守候。弓弩手伏于女墙后,箭矢上弦,不见旗帜晃动,唯闻甲叶轻碰之声。
海面那几艘船越行越近,船身低矮狭长,帆布破旧,船头无旗,却在船舷两侧挂起赤红布条。那是倭寇的标记。船靠浅滩,跳板尚未落下,已有数百人影自舱中涌出,赤足踏泥,列队成阵。他们手持太刀、长枪,肩扛云梯,脚步整齐地向城墙推进。
张定远目测距离,前锋已入三百步内。
“校准方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座炮位。炮手们迅速调整炮身角度,用木楔微调高低。一名老兵趴在地上,以目光丈量前方敌军密度,回头对张定远点头。
倭寇阵中鼓声骤起,步伐加快,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们不再隐蔽,旗帜展开,中央一面黑底骷髅旗高高举起——那是山本的将旗。
两百步。
张定远左手缓缓抬起,悬于半空。
敌军冲锋之势更急,前锋已逼近护城壕沟。有人开始填土搭桥,后续队伍紧随其后,密密麻麻如蚁群爬行。空中尘土飞扬,脚步震动城墙砖石。
一百五十步。
张定远手臂猛然挥下。
“放!”
六门虎蹲炮几乎同时击发。炮口喷出烈焰,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清晨寂静。炮弹呼啸而出,划过低空,砸入敌群之中。
第一枚落地炸开,泥土与断肢腾空飞起,三名正在填壕的倭寇当场被掀翻,血肉混着砂石洒向四周。第二枚击中云梯队列,整架梯子断裂,数人被压倒,火焰瞬间吞噬残木。第三枚命中鼓阵,击鼓者连人带鼓炸成碎片,鼓声戛然而止。
爆炸气浪逼得后排倭寇踉跄后退,阵型大乱。有人抱头卧倒,有人转身欲逃,更有数十人被流弹或破片所伤,在地上翻滚哀嚎。原本整齐的冲锋线顿时断裂,烟尘弥漫战场。
张定远站在城头,面无表情,只盯着敌阵变化。他见左翼仍有百余倭寇试图绕行,立即下令:“二号炮,左偏五寸,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