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手依令调整,片刻后再次击发。炮弹斜掠而出,正中侧翼集结处,又是一片惨叫。倭寇阵脚彻底溃散,残部纷纷后撤,丢下十余具尸体和数架云梯于壕沟之前。
远处高坡上,山本身披黑色披风,立于巨岩之下。他亲眼目睹火炮齐射,脸色由青转紫,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他猛地一脚踢翻身边小案,怒吼道:“明狗何时有此利器?!”
身旁亲卫低头不敢应答。山本瞪视城墙,咬牙切齿,良久才挥手:“收兵!鸣锣!”
锣声响起,残存倭寇如蒙大赦,拖着伤者仓皇后退,退回滩涂边缘的树林中隐蔽。战场上只剩横七竖八的尸首、断裂兵器和燃烧未尽的云梯残骸。
张定远未下令追击,也未放松戒备。他转身对副官道:“清点弹药,炮手轮换歇息,但不得离位。监听组加派两人,盯住林子动静。”
副官领命而去。张定远走下几步台阶,俯身查看一尊刚发射过的虎蹲炮。炮管尚有余温,底部木架稳固,铁箍无裂痕。他伸手探入引信槽,确认干燥无阻,点头示意。
此时,城内百姓已闻炮声惊醒,街巷间渐有脚步声传来。张定远抬眼望去,见数名老者立于街口,仰头望城,神色惶然。他挺直身躯,站回最高处,让自己的身影清晰映在晨光之中。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打给敌人看的,也是打给身后这些人看的。
风依旧强劲,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火种盆中的炭火重新燃旺,炮手们默默擦拭炮管,装填新弹。六门虎蹲炮静静列于墙后,炮口朝外,如同六只睁着的眼睛。
山本在坡上久久未动。他盯着那堵城墙,眼神阴沉如铁。身旁亲卫低声询问是否改策夜袭,他摆手制止,只道:“明日再试。”
他未下令撤离,也未召回斥候。营地仍在,炊烟未熄,显然只是暂退。
张定远察觉这一点,便命人取来干粮与水囊,就地进食。他一边嚼着硬饼,一边注视敌方高地。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日头渐升,天色由灰转亮。海面恢复平静,唯有岸边残留的血迹与焦木证明方才那一幕并非幻觉。城墙上,守军沉默待命,火器完好,士气未堕。
张定远放下水囊,抹了把嘴,重新按上剑柄。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树林。他知道,山本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也绝不会让这道城墙失守。
风卷起尘土,扑在炮身上,又被阳光照出金属冷光。一名炮手轻轻拍了拍炮管,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同伴一笑。但这笑很快消失,所有人再度归于沉默。
张定远抬头看了看天。云层稀薄,是个适合远望的好天气。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凝成白雾,随即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