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水的厚布,压在兴化城头。风从海面刮来,带着湿冷的咸味,吹得角楼上的防风火把忽明忽暗,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张定远仍站在西角楼高台,披风被风扯得紧贴后背,肩甲边缘沾着干涸的血渍和焦灰。他没动,也没合眼。自午后铁笼点火测试完毕,他便一直立在此处,手按剑柄,目光锁住远处山林。
敌营方向静得反常。白日里还能看见炊烟升起、人影走动,入夜后却连一丝灯火都无。这不是寻常歇息的模样。倭寇惯于夜行,若真收兵休整,至少该有巡哨游动、篝火余烬。可眼下那片林缘,黑得如同塌陷下去一般,连树梢都不曾晃动一下。
他眯起眼,盯着林道入口处的草丛。那里本有一小片倒伏的痕迹,是昨日斥候潜行留下的,今晨尚在,此刻却被踩得更乱。不是风吹,也不是野兽——太齐整,像是有人压低身子走过。
就在这时,一声锣响划破寂静。
“铛!铛!铛——”
三声短促急促,是望楼轮值定下的示警信号。紧接着,东侧望楼传来人声:“敌营异动!林北有影子移动,人数不清!”
张定远立刻转身,朝声音来处望去。一名士卒正站在东段望楼顶端,双手扶着双筒窥镜支架,半个身子探出女墙。“将军!我亲眼所见!刚才林子边上闪过好几条黑影,往洼地去了!还有车轮碾草的声音,极轻,但确实有!”
张定远几步跨到城墙内侧台阶,拾级而上,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望楼。他接过士卒递来的窥镜,拉伸竹管调距,对准林北方向。月光虽亮,但林深草密,只能看清轮廓。可就在那一片昏暗中,他看见几处草叶微微颤动,似是刚被人拨开;一条浅径从主营延伸而出,直指东门洼地,路径上的枯枝明显折断过。
不是错觉。
他放下窥镜,扭头对传令兵道:“敲梆子,全军一级戒备。各炮位检查弹药,火铳手进掩体,弓弩手上弦待命。熄灭南段火把,只留角楼与西墙两处微光。”
传令兵应声奔下城楼。片刻后,梆子声由缓转急,在城内巷道间回荡。巡逻士卒加快脚步,各段守军迅速归位。原本安静的城墙开始有了动静,但无人喧哗,只有铠甲摩擦、火铳上膛的金属轻响。
张定远走下望楼,沿城墙向东行去。他边走边看,确认每一段防御是否到位。东门洼地前方的沙袋已堆成矮墙,虎蹲炮口对准斜坡;南墙斜道上方,火铳伏击点的遮蔽物也已加固;西角楼盲区处,最后一组防风铁笼正缓缓燃起,火苗稳定,未被风吹散。
一切如前章所布,皆已就绪。
他走到城楼议事棚外,停下脚步。此时刘虎正从南段巡查归来,见到张定远,快步上前抱拳:“将军,各段已按令准备,火器皆能响,人员全部在岗。”
“好。”张定远点头,“你带三十精锐,即刻出城。”
刘虎一怔,随即挺直腰身:“出城?埋伏?”
“正是。”张定远抬手指向东南方,“东门洼地北侧林道,断坡之后藏身。你们必须悄无声息,不得惊动任何鸟兽。听我城头炮响,方可出击。目标不是歼敌,是打乱其队形,逼他们暴露主力位置。”
刘虎咧嘴一笑,眼中闪过战意:“明白。咱们不叫,他们就不知道我们来了。”
“不准贪功。”张定远盯着他,“一旦接敌迹象出现,立刻隐蔽。你是诱饵,也是后手。我不下令,你不许动。”
“得令!”刘虎抱拳,转身就走。
不到半炷香工夫,城门暗道悄然开启一道窄缝。三十名士卒身披灰布斗篷,脚裹软麻,鱼贯而出。刘虎走在最前,腰挎短刀,背负火铳,动作轻捷如猎犬。他们贴着城墙根疾行,借着洼地阴影绕至林道外侧,随后分散潜入断坡后的凹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