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站在城头,目送最后一人隐入林间,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回到西角楼高台,重新站定。手中长剑仍未出鞘,但指尖已搭上剑柄,掌心能感受到皮革包裹的冰冷与粗糙。他低头看了眼靴子,泥痕混着焦屑,自昨日毒烟之战后就没换过。这身模样,他不打算换。只要他还站着,全军就不能松懈。
城内已彻底安静下来。百姓闭户,街巷无一人走动。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规律响起,每隔一刻钟便从城楼下方经过一次。火铳手在掩体后擦拭枪管,炮手靠在炮旁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随时准备睁眼。
张定远下令:“除四座望楼轮值外,其余火把全熄。只留女墙缺口处一点微光,做出城池将眠之象。”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城墙大段陷入黑暗,唯有角楼与关键了望点保留些许火光,远远望去,像是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
风又大了些,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张定远眯眼望向敌营方向。那片林子依旧漆黑,但越看越觉不对劲——太静了。连虫鸣都少了。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屏息,等着某一刻骤然爆发。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火铳,确认引信干燥。又检查了城头备用弹药箱,火药包排列整齐,铜壳子弹装在木格中,随时可用。虎蹲炮旁,炮手正用布条反复擦拭炮口,动作机械却专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三刻,东侧望楼再次传来低语:“将军,林北又有动静!这次不止人影,还有绳索拖地声,像是拉着什么东西。”
张定远接过窥镜,仔细观察。果然,在林道边缘,隐约可见几条细线状物体被拖行,压得草丛一路倒伏。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但绝非兵器或尸体——太长,且有节奏地起伏。
他心中已有判断:倭寇在运器械,或是架设攻具。目标正是东门洼地。他们选这个时辰,正是要趁夜色掩护,逼近城墙。
但他不动。
他知道,现在任何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对方若是在试探虚实,贸然出击只会暴露己方部署。唯有沉住气,等他们真正现身,才能一击制敌。
他又下令:“传话给伏兵,不得擅自行动。再派两名游骑,绕城外西线查探,防敌声东击西。”
命令传下,四名轻骑从暗道分两批出城,借着夜色掩护向西迂回。张定远则始终立于高台,目光不曾离开林野。
月亮渐渐偏西,银光洒在城墙上,映出他笔直的身影。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鞘上的铁环轻轻磕碰甲片,发出细微声响。他一手按剑,一手扶女墙,指节因久握而发白。
城外,林缘依旧死寂。
可他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安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更沉。
远处,一条草叶突然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