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雾气还未散尽,张定远站在西角楼高台,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落在城外那片折断的草茎与散落的刀鞘之间。晨风带着焦味和血腥吹过城墙,铁笼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战靴,缓缓抬起右脚,迈下石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沿着女墙往东走,铠甲未卸,肩头旧血混着新灰,腰间的火铳引信盖已重新扣紧。沿途士卒见他走来,纷纷挺直身子行礼,他只微微颔首,未作停留。走到南段城墙时,看见几名士兵正抬着担架穿过营道,其中一人左臂缠满染血布条,步履踉跄——是刘虎。
张定远停下,盯着那道背影看了片刻。亲兵欲唤医者,被他抬手制止。“让他先歇着。”他说,声音低而稳,没有起伏。随即转身,朝伤员营地走去。
营地设在城内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原是百姓晒谷场,如今铺满了草席和破旧棉被。受伤的将士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低声呻吟,有的闭目喘息。医者来回奔走,手中药碗冒着热气,包扎用的布条早已不够,不少人只能用撕下的战袍勉强裹住伤口。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息。
张定远脱下外铠,只着深褐色战袍走入营地。他先走到一名年轻士兵身边蹲下。那士兵右手三根手指已被炸断,左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看人。张定远伸手轻轻掀开他包扎松散的伤口,看了看,又将布条仔细重新裹好。
“手没了,胆还在。”他说,“你那一铳打翻了两个扛云梯的倭寇,救了三个兄弟。功劳记第一等,不会漏。”
士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张定远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向另一侧。一名老兵腿上插着半截断箭,正由同伴帮忙拔出,疼得浑身发抖。他走过去,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喝一口,压着点。”
老兵接过猛灌两口,喘着气道:“将军……我们守得住吗?这仗打得……太狠了。”
“能守。”张定远说,“你们在这儿躺着,就是守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刘虎躺在靠边的一张草席上,左臂已包扎完毕,闭目养神。一名军中医者正在收拾器具,抬头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怎么样?”张定远低声问。
“皮肉伤,筋骨未断,无性命之忧。”医者答,“但需静养十日以上,不可用力。”
张定远点点头,俯身靠近刘虎耳边:“你那一声‘放’,震得林子都抖了三抖。”
刘虎睁开眼,嘴角抽了抽,笑了下,声音沙哑:“值了……倭寇倒了一片。”
“这一仗,是你赢的。”张定远说,“伏击时机掐得准,打得狠,压住了山本反扑的气焰。”
刘虎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角有些湿润。张定远伸手扶了扶他头下的草垫,站起身环顾四周。
不远处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兵蜷缩在草堆后,脸朝里,不肯露面。张定远走过去,在他旁边泥地上坐下,与他平视。那士兵面部有烧伤,皮肤泛红起泡,听见动静想往后缩,却被他伸手轻轻按住肩膀。
“我第一仗被倭寇火油溅到,”张定远说着,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深褐色旧疤,“疼得整夜睡不着,想过退伍,想过跳海。可现在看,这疤比官印还亮。”
士兵慢慢转过头,怔怔看着他脸上的伤痕。
“你这张脸,将来也会让人记住。”张定远说,“不是因为毁了,是因为你站在这儿,一步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