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来不及收回视线，西北角又出现异常。
三架新制的简易云梯被抬了出来，由八名倭寇合力扛着，沿着洼地边缘快速接近城墙。他们走的是盲区，火铳平射难以覆盖。若让他们把梯子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调两组人去西北段！”张定远吼道，“改用高低交错射角！前排压低，打抬梯者的腿；后排抬高，封锁梯顶！”
命令下达，十二名火铳手立即转移阵地。他们猫腰奔跑，在箭垛间穿梭，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待敌距城墙十五步时，第一轮射击展开。
子弹如犁地般扫过队伍前端。两名抬梯者腿部中弹，跪倒在地，云梯一头砸地。其余人慌忙躲避，但仍有人死撑着往前冲。
“继续打！”张定远盯着，“别让他们停住！”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次瞄准更加精准，又有两人倒下，云梯彻底失控，歪斜着砸进壕沟。最后几名倭寇丢下器械，狼狈逃回林中。
城头一片沉寂，只有火铳散热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张定远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火铳营将士大多满脸烟尘，额头沁汗，有人手指因反复装药磨破了皮，却仍紧握枪杆。他们没人说话，只用眼神交流，或是轻轻点头示意弹药尚足。
他知道，这些人还能打。
他也知道，敌人不会罢休。
远处林中，黑影再度聚集。这一次，人数更多，行动更有章法。他们不再分散突进，而是分成三股，呈品字形缓缓压上。一股直逼城门，似欲焚毁；一股掩护侧翼，牵制火力；第三股则隐于断墙之后，明显是在等待时机。
张定远盯着那第三股。
“他们学乖了。”他说。
他转头对身旁校尉下令：“传下去，前排继续俯角压制；后排留一半预备，随时支援薄弱点。发现拖柴车或架云梯的，优先集火。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追击。”
校尉抱拳领命，迅速传达。
张定远重新举起火铳，检查膛管。枪身微烫，但结构完好。他将备用火药倒入，压实，插上新引信。动作熟练，一如过去无数次那样。
城下，第一股倭寇已逼近护城壕边缘。他们推着一辆木车，车上堆满浸油的柴草，显然是想填平一段壕沟，然后纵火攻门。牵引的六人呈扇形分布，彼此间隔较远，显然是为防齐射。
“集火推车者。”张定远下令，“逐个点杀，打断节奏。”
火铳手们依令行事。第一枪打倒左侧一人，第二枪命中右侧牵引绳索的倭寇手腕，使其脱力。中间两人犹豫片刻，正欲加速，却被连续两发子弹击中膝盖，当场跪倒。
木车失去平衡，翻倒在壕边。
可就在此时，第二股倭寇突然发起佯攻。他们呐喊着冲出掩体，挥舞刀盾，直扑城墙正面。这一波人数众多，意图吸引火力。
“别上当。”张定远沉声说，“主攻还在后面。”
他目光锁定第三股——那支一直潜伏的队伍，终于动了。
他们每人背着短梯，贴着地面疾行，借着前两波的混乱，悄然逼近城墙西侧一段低矮处。那里正是昨日因地基下沉形成的防御弱点。
“西侧！”他猛然喝道，“准备俯角射击！前排压低！后排瞄准梯子根部！”
火铳营迅速响应。八名火铳手转向西段，枪口齐齐下压。待敌距城墙仅十二步时，第一轮齐射爆发。
子弹如镰刀割麦，当场扫倒四人。剩下三人慌忙抛出短梯，可还未架稳，第二轮射击已至。一人头部中弹，当场毙命；另一人肩部贯穿，短梯倾覆；最后一人弃梯逃跑，被一发追射击中后心，扑倒在泥地中。
短梯全部失效，无一成功靠墙。
张定远站在女墙边，胸口微微起伏。铠甲沾满火药残屑与血渍，右手握剑，左手持空火铳。他望着城下，那片曾被敌人视为突破口的区域，如今只剩尸体与废木。
火铳营将士仍在岗位。有人正清理枪管，有人传递火药袋，有人默默检查引信是否受潮。他们疲惫，但未退。
风从城头吹过，拂动他的衣角。
他抬起眼，盯住林中最后一片阴影。
那里，还有人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