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微亮未明,天色仍被黑灰压着,风从护城壕上刮过,带起一层薄雾。张定远站在西段城墙高台,左手扶在女墙边缘,右手紧握长剑,指节因久握而泛白。铠甲上沾满火药残屑与干涸血迹,肩头一处擦伤渗着暗红,他未曾包扎。眼前林中那片阴影仍在蠕动,比先前更密,人数更多,行动也更有章法。
火铳营已轮射三轮,弹药所剩无几。前排士卒跪地装填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人喘着粗气,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汗与烟灰。一名校尉低声报:“将军,火药袋湿了两成,引信受潮,再打下去怕炸膛。”
张定远没应声,只盯着远处。三股倭寇正呈品字形压上,一股直扑城门方向,推着焚门车;一股佯攻正面,意图牵制火力;第三股藏于断墙之后,背短梯、持刀,贴地疾行,目标正是西侧低洼处——昨日因地基下沉形成的薄弱点。
他眯眼细看,见那第三股队伍已推进至距城墙不足十五步,借着尸体与倒木遮掩,动作极缓却坚定。火铳平射难以覆盖此盲区,若让他们把梯子架起,登城只在顷刻。
不能再守了。
他转身走向火铳营后方,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石砖接缝上。几名士卒察觉动静,抬头望来。他停下,扫视众人一眼,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眼下只有一次机会。谁愿出城,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话音落下,短暂沉默。
随即一道身影从队列中跨出,大步上前。是刘虎。他脸上沾着血污,左臂绑着布条,但站得笔直,腰间长刀未出鞘,手却已按在刀柄上。
“将军!”他声音洪亮,震得近处几名士卒肩膀一颤,“再守下去只会挨打,让我带人杀出去!”
张定远看着他,未说话。他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城门一开,敌我皆知破绽所在。可若不开,等敌人架梯成功,全城皆危。
他点头。
“准。”
随即抬手一挥:“打开西侧小门,放敢死队出战。”
命令传下,两名亲兵立刻奔向城门机括处。那是一道平时仅供斥候出入的窄门,宽不过三尺,铁皮包边,门轴多年未用,发出刺耳摩擦声。门刚开一条缝,冷风便灌入,夹杂着尸臭与湿土气息。
刘虎回头一招手:“要活的,就跟我走!”
八名士卒迅速集结,皆是身手利落、胆气过人的老兵。他们卸下重甲,只穿皮袄,手持长刀,腰挂短斧,脚蹬硬底靴。一人背上还缠着绳索,预备钩住敌阵障碍拉倒。
张定远走到门边,亲自递过一支火把。火焰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别恋战。”他说,“搅乱就行。见势不对,立刻回撤。我不许你们死在外头。”
刘虎接过火把,往地上一顿,火光猛地一蹿。他咧嘴一笑:“活着回来领酒。”
话毕,他率先弯腰钻出门缝,其余八人紧随其后,身影迅速融入雾中。张定远立于门内高处,目送他们沿城墙根贴行,借助断墙与尸堆掩护,悄然逼近敌后。
城下,第三股倭寇已将短梯扛至距墙十步处,正准备架设。两名倭寇蹲下固定梯脚,其余人解下刀鞘,检查兵刃。他们动作谨慎,四周派出两人警戒,但视线全被前方火光吸引——那是焚门车接近护城壕时点燃的松油火把。
就在这一刻,刘虎率队突入。
他一脚踹翻左侧警戒倭寇,手中长刀横扫,刀锋切入对方脖颈,鲜血喷出三尺。另一名警戒者刚回头,已被身后士卒一斧劈中面门,当场栽倒。
八人如猛虎下山,分作三路扑入敌群。刘虎直取架梯二人,刀光一闪,一人肩头连骨带肉削下一大块,惨叫未出便瘫倒在地;另一人抽刀欲挡,却被刘虎一脚踢中膝盖,跪地瞬间被补一刀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