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沿城墙巡视。每过一段，便检查火铳是否清膛，滚木绳索是否牢固，礌石堆放是否合理。走到西角楼时，他抬手示意传令兵靠近，低声下令：“火器营弹药损耗报上来，弓箭手换岗，前排休整，后排顶上。预备队原地待命，不得卸甲。”
传令兵领命而去。
张定远登上主楼平台，从怀中取出望远镜。铜管冰凉，他旋开拉长，眯眼扫视林地边缘。火光已灭，只剩焦黑残骸冒着青烟。树影深处，人影晃动未止，隐约可见有人抬着担架进出，也有新的木箱被搬出。他放下望远镜，眉头未松。
这不是结束。
他转身走向沙盘，手指划过西洼地与旧渡口之间的路径，停在断崖入口处。那里本设伏兵，但他昨夜已下令撤回，以防暴露。现在看，倭寇并未从此突破，而是集中主力强攻正面。他们变了打法。
背后传来脚步声，是亲兵送来饭食。一碗糙米粥，两个炊饼，放在沙盘边上。他没碰，只问：“伤员清点完没有？”
“回将军，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三十余。医帐已收治，民夫在运担架。”
他点头，目光仍落在沙盘上。片刻后说：“阵亡者姓名记档，家属明日发抚银。重伤者优先用药，轻伤自行包扎，不得占医帐床位。”
亲兵应声退下。
张定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粗糙，热水烫着喉咙。他咽下去，放下碗，重新戴上手套。这时，城外林地又有了动静。不是鼓声，也不是喊杀，是一阵低沉的号角，三长两短，节奏诡异。树影晃动加剧，有人影在林间快速移动，似乎在重新布阵。
他放下碗，走到女墙边，举起望远镜。
林地深处，一杆黑旗缓缓升起，旗面破损，边缘烧焦，但能看出上面绣着一个“山”字。旗下，一道身影立于高坡，背对城墙，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轮廓看，正是多次交手的倭寇头目——山本。
此人未亲自冲锋，却在后方督战，显然是要打持久战。
张定远收回望远镜，将令旗插回腰间，抽出腰畔长剑，用剑尖在沙盘边缘划了一道深痕。这一道，是警戒线，也是底线。
他转身面对城头，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主楼：“第一波打退了，但敌人没垮。刚才那一阵是试探，也是送死兵消耗我们。接下来，他们会变招。所有人听着——箭窗不得全开，火铳轮流冷却，滚木留三分，礌石分批用。伤员转移走偏道，不得堵塞通道。我不管你们累不累，只要城还在，手就不能软。”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只回到高台，重新站定。左手按在箭垛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动，是长时间紧握兵器的后遗症。铠甲沾灰，硝烟味混着血腥气黏在衣料上，洗不掉。
太阳升到正空，城外依旧无声。
但他知道，人在动。
他盯着那片林地，一动不动。风从背后吹来，卷起衣角，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
城未破，战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