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地平线,天色灰白,雾气尚未散尽。张定远站在主城楼的高台上,左手扶着冰冷的箭垛,右手指节紧握令旗,指背青筋微凸。他身上的黑色铠甲沾着前几日火油溅落的黑斑,左臂旧伤处隐隐发胀,像有钝器在骨缝里碾压。他没去揉,只是将肩头一沉,稳住身形。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潮腥和枯草烧焦的味道。
他盯着西面那片林地,眼睛没眨。三天前重伤归来的斥候带回了情报:五百倭寇集结,黑帆船靠岸,卸下长形木箱。他知道,这一仗躲不掉。
太阳升到城墙一半高时,林子里突然腾起一股黑烟,笔直冲上天空。紧接着,一声鼓响炸开,低沉、急促,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闷雷。
张定远瞳孔一缩。
鼓声未落,林地边缘涌出大片黑影。不是零星探路,不是小股袭扰,是整片林子活了过来。倭寇如潮水般从三面包抄而出,脚步踏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最前头是三辆推车,木架包着铁皮,蒙着湿牛皮,轮子粗大,显然是用来掩护登墙的盾车。每辆车后跟着数十人,弯腰疾行,手持短铳、长刀、云梯,背上绑着火药包。
他们来了。
张定远立刻扬起令旗,红底黑边的旗帜在晨风中“啪”地展开。传令兵早已候在一旁,见旗动即奔向各段城墙。铜铃声接连响起,一声接一声,从东到西,贯穿全城。箭窗全部关闭,滚木礌石就位,火铳手伏在掩体后,弓箭手上弦待发。烽火台狼烟升起,两股浓烟笔直升空——这是敌军大规模进攻的信号,虽知周边据点难有援兵,但他仍按制通报。
第一波冲击来得极快。
倭寇前锋已冲过护城壕外的洼地,盾车在前,步卒贴后,呈扇形压近城墙。距离三百步时,车后倭寇开始散开,有人举起短铳,朝城头盲射。一声炸响,一名火铳手肩膀中弹,身子一歪,栽倒在女墙下。
张定远扫了一眼,没说话,只将令旗往下一压。
火器营立刻响应。三门虎蹲炮调转炮口,对准最前方的盾车。引信点燃,三声轰鸣几乎同时炸开。炮弹带着火光飞出,两枚命中第一辆盾车,铁皮被撕开,车轮断裂,整辆车侧翻在地;第三枚擦过第二辆,虽未击穿,但震得车上湿牛皮脱落半边。守军趁机投掷火油罐,火星溅落,引燃残油,火势瞬间吞没两辆盾车,浓烟滚滚而起。
倭寇阵型顿时一乱。
张定远目光未移,右手再挥,指向两侧散兵。弓箭手分三列轮射,第一列放箭,蹲下装矢,第二列补上,箭雨呈抛物线落下,钉入敌群。火铳手则专打持铳倭寇,瞄准、扣扳机、退弹、再装填,动作熟练。每一枪响,必有一人倒地。倭寇短铳射程不及明军火铳,又无掩体,很快被压制在距城墙百步外的斜坡上。
一名倭寇头目模样的人挥刀怒吼,试图聚拢溃兵,刚站起身,就被一枪击中胸口,仰面倒下。
盾车残骸燃烧着,火光映照出满地尸体。残存倭寇拖着伤者后撤,动作仓皇,不再列队。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波攻势瓦解,倭寇退入林地边缘,消失在树影之间。
城头短暂安静下来。
有士卒低声欢呼,有人拍着同伴肩膀笑骂。一个年轻火铳手咧嘴喘气,抹了把脸上的灰,正要说话,忽听一声厉喝:“闭嘴!都给我趴下!”
声音不高,却像刀劈进骨头。
所有人动作一僵,回头看见张定远站在高台中央,令旗横举,眼神扫过城头每一处。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砖石上发出沉实声响。走到东段城墙时,他停下,俯身查看那名中弹的火铳手。伤口在右肩,血已止住,军医正在包扎。张定远伸手探了探绷带湿度,点头,从腰间取下水囊递过去。火铳手抬头,嘴唇动了动,没敢接。他直接塞进对方手里,“喝一口,别咽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