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批黑影消失在林中。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血痕和烟灰。他没动,直到亲兵来报:“将军,追击结束,我方无新增伤亡,焚毁敌辎重二十余处。”
他这才点头,下令整队。
士卒们迅速归位,列成两列,人人带伤,铠甲破损,但兵器未收。张定远走过队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人额头包着布条,有人手臂吊着绷带,最前排一名火铳手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仍紧紧握着枪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人也点头回应,眼神没躲。
他转身走向敌营废墟。亲兵紧跟其后,开始清点战利品。刀、盾、火绳枪、箭袋、粮袋、皮甲,一堆堆摆在空地上。多数武器老旧,刀刃卷口,枪管锈蚀,火绳受潮无法使用。张定远蹲下身,捡起一把倭刀,刀身细长,刃口崩了几处,柄上缠着破布。他放下,又拿起一支火绳枪,枪管微弯,火门堵塞,显然是临时拼凑的。
“登记。”他说,“可用的归一类,废的堆一边,准备熔了铸铁。”
亲兵应声记录。另有两人开始分类堆放。张定远继续走,看到一堆粮袋,打开一看,里面是糙米和干鱼,量不多,够百人吃两日。还有一箱火药,箱子裂了缝,火药撒出大半,没法用。
他站直身子,环视四周。整个敌前营已被焚毁大半,只剩下几处残帐和倒塌的栅栏。尸体横陈,戚家军的已由专人抬走,倭寇的则堆在一处,准备天亮后挖坑掩埋。空气中混着焦糊、血腥和火药味,熏得人喉咙发干。
他走到一处断墙边,发现一面旗帜半埋在灰烬里。扯出来看,布料烧去一角,剩下部分印着一个模糊的家纹,看不出归属。他盯着看了几秒,扔在地上。不是山本的旗,说明此地驻扎的并非主力,最多是个偏师。
亲兵走来汇报:“将军,共缴获可用长刀十七把,火铳五支,箭矢三百余支,粮草约四石,火药两箱(轻损),另俘敌一人,重伤,恐撑不过今夜。”
张定远听完,没表态。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起衣角,铠甲上的血块簌簌掉落。
他知道,这一仗赢了。倭寇败退,前营被毁,补给尽失,短期内无力再攻。士卒们也明白,不少人脸上露出轻松神色,有人低声议论:“这下能歇几天了。”“兴化保住了。”“将军神威,一刀斩出太平。”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山本没现身,主力未溃,那三声铜锣是撤退令,不是溃散。敌人退得有序,没丢旗帜,没弃重器,说明还有指挥。今日所灭,不过是前哨或诱兵。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
他抬头看向林地深处。火光渐弱,那边已完全陷入黑暗。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土的气息。他左肩的伤一阵阵抽痛,铠甲沉重,双腿发僵,但他站得笔直。
“收队。”他终于开口,“带回所有可用之物,伤员先行,尸体清点后运回城外安葬。留下两人守夜,防敌夜探。”
队伍开始移动。士卒们扛起缴获的武器,押着俘虏,抬着己方伤员,缓缓向城门方向行进。火光映照下,身影拉得很长。张定远没走,等到所有人都离开视野,才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焦土。
地上有脚印,杂乱无章,全是向外的。没有进来的痕迹。说明敌人没援兵。但他还是不信这就是终点。
他迈步跟上队伍,步伐沉稳。城门已在望,木桥完好,守城士卒站在箭垛后,见到他们归来,举起火把示意。他抬手回应,没加快脚步。
走到城门前,亲兵拉开门缝,让他通过。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林地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抬脚,跨过门槛,进入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