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城砖上，噼啪作响。张定远站在主城楼最高处，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缠着的布条已被雨水泡透，渗出暗红。他没动，眼睛盯着东南方向的山口。那里黑压压一片，林木被风吹得弯了腰，远处雷声滚过，像是战鼓在催。
“来了。”亲兵低声说。
话音未落，第一支火箭划破雨幕，钉在西门箭垛上，火光一闪即灭。紧接着，号角响起，不是一支，是十几支同时吹动，声音粗哑低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大地开始震动，不是雷，是脚步声，成百上千人踩着泥水奔袭而来。
倭寇到了。
张定远抬手，掌心朝下，做了个压下的手势。城墙各段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扫了一眼西、北两面城墙——那是他昨夜亲自调度的重点防区，火器营、弓手、刀盾兵都已就位，箭矢堆在墙根，滚木礌石码得整整齐齐。他知道山本会主攻这两个方向，地形开阔，适合大军推进。
敌影出现在三百步外。先是盾车，三辆并排，蒙着湿牛皮，顶上架着木板，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倭寇，手持长刀、竹枪，肩扛云梯。再往后，是持火铳的散兵队，人数不多，但走位分散，显然是防备守军火力压制。
“火器营准备。”张定远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到了传令兵耳中。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虎蹲炮调整角度，炮口对准盾车行进路线；火铳手检查药池，推弹入膛；弓箭手搭箭上弦，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第一轮齐射由虎蹲炮发起。三声轰响，铁砂与碎石喷出，打在盾车上发出闷响，一辆盾车左轮炸裂，歪倒在地。火油罐紧随其后投下，砸中残骸，引火即燃。火焰在雨中挣扎着腾起，照亮了冲锋队伍的脸——狰狞、狂热、毫无畏惧。
倭寇没有停，反而加快脚步。第二轮火铳齐射覆盖三十步扇形区，七名倭寇当场倒地，可更多人踩着尸体继续冲。他们分成三股，一股扑向西门，两股包抄北墙，显然是要多点突破。
“弓手轮射，三发一轮，压制登城点！”张定远下令。
箭雨落下，倭寇举盾抵挡，但仍有人中箭翻倒。可他们已冲到护城壕前，开始填土架梯。一架云梯搭上城墙，两名倭寇攀爬而上。张定远抽出长剑，一挥手：“砍梯！滚木！”
滚木礌石砸下，云梯断裂，两人坠落。可另一侧又有三架云梯竖起，倭寇如蚁群般往上涌。守军用长矛往下捅，有人被刺穿喉咙，摔下城去，也有人被钩镰拉上来，当场斩杀。
战斗进入白刃距离。
张定远转身，对身侧副将道：“敢死队，开北侧门。”
副将领命而去。片刻后，北墙一段矮门吱呀打开，十名精锐鱼贯而出，每人背负火油袋，手持短斧。他们贴着墙根潜行，趁倭寇主力攻城之际，突袭后阵。一人点燃火把，掷向堆积的云梯与盾车残骸，火势瞬间蔓延。另一人劈开粮车篷布，倾倒火油，引燃。
爆炸声传来，一辆装有火药的推车被点燃，气浪掀翻周围七八名倭寇。敌阵出现混乱，攻城节奏被打断。
“收拢火力，压住东翼！”张定远吼道。
城头火力迅速转移，集中打击北侧薄弱环节。弓手三点齐射，封锁倭寇增援路线；火铳手两列轮替，保持持续射击。敢死队完成任务后快速撤回，最后一名士卒刚跃进城门，追兵的箭矢已钉在门板上。
第一波总攻被击退。
战场上留下上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水中。雨水冲刷着血迹，顺着城墙沟槽流下，像一条条红蛇蜿蜒而下。守军抓紧时间抢修工事，拖走伤员，补充箭矢。有人默默给同伴递上干粮，有人蹲在墙角啃冷饼，手指冻得发紫仍握紧刀柄。
张定远站在原地未动。他看见西墙上有个新兵跪在地上呕吐，旁边老兵拍了拍他肩膀，递过一碗姜汤。他也看见一名弓手右臂中箭，简单包扎后又回到垛口，继续搭箭。
雨更大了。